151、（十四）河岸边 权力鄙夷 ...
-
权力鄙夷弱者，不讲道理不讲道德，只讲利益规则。
身处恶意的社交环境，不断被无视被轻蔑，被打压被否定，那猛烈的哭泣中，是一个女孩，身而为人的自尊自信自爱全部被动摇的悲鸣。
陆泉知道这种痛苦，她体会过。本以为早已习惯这样的规则，而此刻，她又多了另一种痛苦，痛苦于自己的无力。
现实不是阿加莎的侦探小说，可恨的人总会被杀死。某一瞬间，她极度希望崔瑶能停止哭泣自己站起来走出去，离开这里。不过是一段恋爱，根本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即便能从中醒悟，痛苦带来的成长将来再怎样壮大，根系也是苦涩的。
黑夜中，警示红灯无声点灭，陆泉从车窗边转过脸，医院停车场前的闸杆落下长长的阴影，上升着扫过她的双眼。
专车停进车位，蒋露坐在副驾驶，控制不住地从后视镜打量还躲在西装里的崔瑶。没了车身的摇晃，她很快发现崔瑶始终在颤抖。她立即别过眼睛，好一会儿才强硬开口：“下车，带她去看手腕。”
“不用，”陆泉语气平静道：“她的手腕没事，不说严重点怎么带她出来。继续让她待在那儿，她会彻底崩溃。”
蒋露惊诧地扭头，“你、”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崔瑶还时不时抽噎哽咽，但总算平静下来。她哭得那么剧烈，估计现在开始头疼了。陆泉看着她紧紧拧着西装的手指，伸进领口缝隙碰了碰她的额头，果然潮湿又滚烫。
“她现在有点发烧，可以麻烦你的司机去买几张退烧贴吗？”
王司机转向蒋露请示，蒋露皱眉点头，在他下车前又飞快补充道：“王叔，检查下后备箱里我备用的衣服还在不在，没了再去买一套，要快。”
“好的，小姐。”
车门开合，带进来一股地下停车场晦涩的气味，蒋露厌恶地转过脸，艰难压抑着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陆泉想了想提议道：“送她回家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你知道、”
“我知道，”蒋露似不耐烦地抢话：“我知道她的家庭住址。”
“……算我上辈子欠了她的。”她嘀咕道。
陆泉不说话，车里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几道节奏不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思重重，手机发出震动，也没人搭理。
好像过了很久，王司机才拎着袋子回来，除了要求的药品衣服，还有三瓶矿泉水。蒋露见了，猛地抓出一瓶递向崔瑶，依然算不上温和，压着股躁动的气，“渴不渴，要不要水？”
“……喂？说话！”
陆泉在一旁轻声提醒：“你是那种越心虚声音越大的人吗。”
说完，她就被蒋露闷闷瞪一眼，接着整只袋子扔进怀里。
“王叔，我们去这里。”
蒋露拿出手机，明亮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类似学生名薄的照片，再被放大住址栏展示给司机看。
陆泉讽刺地收回视线，不断警告自己适可而止少得罪人，打开袋子取出退烧贴，尝试着帮崔瑶贴上。
车子很快再次上路，时间也随之混沌拉长。跟着导航的方向穿过陌生的马路，无数个繁华路口一转而逝，下一秒又重现眼前，不知道尽头。
瓶盖被拧出声轻响，陆泉和蒋露同时转过头。崔瑶终于松下挡在头顶的西装外套，低着头小口补充起水分。蒋露正松了口气，不经意对上陆泉的眼睛，又似别扭似抵触地撇过脸去。
一片住宅区的大门前，司机特意选了片暗处停车，率先下车后反身立到车头。
车内的蒋露转头看向窗外，纹丝不动，“回家好好想想。你如果是真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听的人也似充耳未闻，换好衣服后，把脏衣服放进袋子，撕下退烧贴，潮湿凌乱的刘海遮住眼睛，只往陆泉的方向微微一点头，“…谢谢。”
沙哑的声音吞掉几个音节，陆泉轻轻笑了笑，“注意安全。”
司机上车，陆泉将西装叠好，正要拿出手机，蒋露忽然出声：“停车。”
她看着后视镜，“掉头。”
小区大门前的右边岔路，崔瑶心不在焉地低着头只顾往前走，近处突然传来一声鸣笛，才让她停下脚步。
“这个时间不回家你要去哪里！”车窗下收，现出蒋露生气的脸。
女孩木木站着，好一会儿才回神开口：“去走一走……”
“什么？”
“我现在…不能回家……”
“为什么不能——”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蒋露却濒临暴躁了，“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瞎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陆泉也按下车窗，路灯下，崔瑶红肿眼皮隆起的阴影，简直称得上恐怖。
她果断截停蒋露的怒气，“那你准备去哪里？”
“……附近的…河岸。”
“好，吹吹风也好。”陆泉提议道：“蒋露，反正还有时间，一起去吧。”
夏末早秋的夜晚，温度最是宜人。长长的河岸静静卧着，在路灯下悠悠发着黄。有人牵着小狗在散步，慢跑的人啪嗒啪嗒跑过去，时而引起小狗一阵叫唤。司机留在停车位等候，两人陪着崔瑶走下河岸，坐上斜坡。
陆泉做了一晚上的调停者，自然而然地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是晚风太惬意还是此时此刻的情景太出乎意料——一个有婚约的女同，一个“抢走”别人未婚夫的平民特招生，好狗血好有趣的组合，现在的偶像剧都没胆子怎么演。
原本复杂的心情生出些荒诞好笑，陆泉索性放任自己笑出声，颇有些事不关己的轻松，点点头评价道：“家旁边有个河岸真不错，可以经常散散步。以后买房子我也要选这样的地方。”
“你说什么、”蒋露难以置信地瞥她一眼，不小心扫过崔瑶，话说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崔瑶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她走到河岸坐下的动作轻车熟路，不禁让人好奇，她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排解情绪。
但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可不行啊，陆泉望着暗蓝色的天空，一边可惜着今晚星星真少，冷不丁开口道：“蒋露，你很喜欢霍洵？”
“啊！？”蒋露顿时大受侮辱地叫出声，“我喜欢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气急败坏地抓住陆泉，“你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不喜欢，你很讨厌他喽？”陆泉不无坏心地问。
“废话！屁话！狗屎话！”
“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针对崔瑶，不针对霍洵呢？”
“我没有——”蒋露下巴一扬厉声道：“我才不屑对付你呢，你算老几，要不是你大哭大闹，我早把霍洵牙都打掉了，哪还有空跟你在这儿闲扯淡！敢让我丢脸，回去后我照样收拾他！”
“那就别冲着我来呀！”崔瑶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
蒋露顿时一僵，看向对面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崔瑶。
她的脸依然紧紧埋在膝头，沙哑的声音拧在喉咙里挣扎：“为什么要推我…不去推他！我有什么错，这么对我……”
“我、你怎么没错！你喜欢霍洵就是错！”
蒋露的理直气壮刺激得崔瑶抬起头来，高肿的眼睛回瞪过去：“你……莫名其妙！你根本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
“我管你们喜欢不喜欢，因为他我的人生都毁了！哭哭哭就知道哭，谁闲着欺负你，等我废了霍洵，让你哭个够！”
崔瑶委屈得眼睛发涨，又气得太阳穴直跳，狠狠抹掉快溢出来的眼泪，声音沙哑变调，“你也就能欺负我——”
“他到底怎么你了，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么欺负……霍洵明明也很辛苦，他也讨厌婚约他也不想，但家人根本不同意，每天被逼着学那么多不喜欢的东西，每天每天都很煎熬，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想要什么，究竟还要他怎么样——”
蒋露一愣，无比惊奇无比疑惑道：“你在可怜他？你竟然在同情他？”
陆泉注意到蒋露忽然冷静了下来，嘴角下放，下一秒又抑制不住地上扬。
蒋露像被什么天大的笑话逗笑了，断断续续发出呵呵的笑声，“他是继承人。我，蒋氏集团的二女儿，就因为和他有婚约，被家族完全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财产早早划分好，生怕我到时候多带点送给霍家。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家里那么多孩子，唯独不关心你的学业能力爱好，家族的大小决策唯独不用过问你，只要你活着。不丢脸不闹事，像个外人一样安静地活着。”
“备受期待而背负压力的人，和完全不被期待的人，究竟哪个更可怜？”
未尽的话语被蒋露收进颤动的呼吸里，亲自说出口的讥讽反过来将自己刺痛。她站起身，长发扬起，衣服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她转身就走。
陆泉望着她大步向上的背影，改观的同时不免叹息一声：“人和人的交往为什么总是这么艰难，好像说再多，也难以相互理解。”
精神昏沉的崔瑶看向身边不知道名字的神秘女孩，迟钝地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睛。
接着，便听到她说道：“听说巴德明顿的特招生考试十分严格，并且成绩必须达到总分的百分之93以上。你能考进去一定非常不容易，而这里面又承载了多少家人的期待和压力，我不清楚。”
“而在这个时候，遇见一个能产生共鸣的人会有多开心，也一定只有当事人能体会。因为孤独真的很可怕。孤独，让对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特殊。”
明明暗暗的流水不停，时而染亮女孩平静耐心的脸，“只是，用这一刻赌上自己的未来真的明智吗，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每个人生活的环境不同，养成的思维习惯更是天差地别，陆泉不指望崔瑶能当机立断，忽然就能权衡利弊，以自我利益优先。
人从来不是轻易能改变的，而她能做的也终究有限。
陆泉注视着她松怔凝滞的脸，最后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走吧，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十四）河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