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叩青瓷盏》庄小夷

7、07 “这、这

　　“手腕再抬高些许，胳膊务必伸直，眼睛紧盯靶子，坚持住莫要松懈！”

　　虽是严严冬日，可少年文琛却赤着胳膊站在银杏树下，汗水如注，满头皆是。

　　那日这便宜阿姐说要教他练箭，还真就雷厉风行地付诸行动了。

　　手臂酸胀之感一阵紧似一阵，他忍不住偷眼瞟了瞟那坐在廊下醉翁椅上悠然晃荡，正吃着糖栗子的便宜阿姐。心中暗自叫苦，咬了咬牙，手上的劲头却不自觉的松了松。

　　林尧眼尖，瞧见了少年的小动作，眼眸一眯，只听“嗖嗖嗖”三声，三颗栗子不偏不倚正中少年的胳膊。

　　“手干嘛呢？抬起来，是你自己说要跟我练箭的啊。练箭最重要的就是勾弦，这勾弦练好了，这箭术就成一半了。勾弦时，切莫挤压箭尾，箭尾应稳稳卡在食指与中指的正中心。拉弓需沉稳，出箭要迅猛，目光得精准，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莫要再乱动，否则当心我再赏你一颗糖炒栗子。”

　　林尧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望着那小崽子浑身大汗淋漓的模样，暗自思忖。

　　果然还是得让这小崽子忙碌起来，一忙起来就没闲工夫给自己找麻烦了，如此当真是舒坦。

　　时光就这样在一日又一日的晨曦月落中悄悄溜走。茶楼后院的银杏树落了一层又一层，风一起，好似舞华裳。

　　转眼年关将至。林尧便与少年文琛还有翠红商量着采买年货。腊月二十六这天清晨，三人已走在黄关喧腾的市集中。

　　“不错不错，这塞外边镇的市集竟比京城西市还要喧腾。”林尧一手拉着少年文琛，一手挽着新结识的翠红，东看看西瞧瞧，看啥都新鲜，“瞧这个杯子，纹路别致，搁在咱们茶案上准有韵味。”

　　三人身后，铁匠阿七不紧不慢地坠着。他既不说话也不上前，只远远地跟着。三人走到哪，他便跟到哪；三人看上啥，他便冲上来抢先付银两。

　　眼见又一物件被阿七抢着付了钱，林尧轻叹一声，扯了扯身侧翠红的衣袖。翠红也是无奈，耸了耸肩，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翠红如今是林尧在这黄关镇上难得的至交好友。她为人真诚，性子极好，且颇有见识。无论是江湖轶事、朝廷风云，还是小镇里的家长里短，她都能与林尧畅谈许久。只是她来茶楼的时间并不固定，并非每日都到。有时，她会陪着林尧闲坐小半天，相谈甚欢；有时，却得隔上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往往只稍坐片刻便匆匆离去。她每次离开，基本都不会晚于夕阳西下。临走前，总会长叹一声，恋恋不舍地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也不道别，只放下一串铜板便转身离去。

　　有好几次，翠红来时都带着伤，走路姿势也颇显怪异。尽管她极力掩饰，还是被林尧瞧出了端倪。不过，既然翠红不愿提及，林尧便也装作不知。她欣赏的正是翠红率真的性子，有这样一位纯粹的茶友相伴，倒也不错。

　　倒是那铁匠阿七，林尧曾想将他之前订茶的银钱退还，他却死活不肯收。自打翠红开始来这茶楼，他便日日都来。来了就寻个角落自顾自做些小玩意，谁搭话都不理，谁喊都当没听见，宛若一尊铁制雕塑。唯有翠红来时，他才像有了活人气息，立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翠红离开，他便也随之离开。

　　翠红最开始见他这般模样，曾骂过他一次。但无论翠红说了多难听的话，阿七都像听不见似的，依旧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若翠红被跟烦了，他便退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呆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风雨无阻。他就这样日日都来等翠红，等到了便是这副模样。

　　翠红见说不动，也就懒得搭理他，权当看不见这人。翠红如此，林尧就更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去。

　　她们一路逛着，直到走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林尧突然一把拽住了身后少年的袖子：“阿琛，过来，你去试一下衣服。快看，这件水蓝的衣衫多好看，还有这件绣花的衫子也不错，还有那个……”

　　少年被她拽得差点摔倒，抬眼一看她指的那些衣裳，耳朵根子“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这、这些都是女子穿的！”

　　“我知道啊！”林尧一脸理所当然，“又不是以后给你穿！只是你现在的个头跟我、跟翠红都差不多，你能套进去，我们就肯定也能穿。所以啊，赶紧的，帮我们进去试试衣服！”

　　“林尧！你……”林嗔指着她，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没大没小！叫姐姐或者阿姐！”林尧板起脸，语速飞快，“抓紧时间多试几身。我得挑一套，还得给翠红备一套，再多留几套换着穿。嗯，这件挺好，那件也成。咦？你还傻站着干嘛？快进去！就那帘子后面！我跟店家说，让人把衣服给你送进去。”

　　话还没说完呢，少年一个没留神，就被她猛地推进了帘子后面的试衣小间。

　　他站稳脚跟，手往怀里一摸，抓住了那把冰凉的匕首。死也不能受这委屈！他心里发狠：士可杀不可辱！现在冲出去揍这便宜姐姐一顿，也不知行不行？

　　就在这时，帘子边儿被掀开一条缝，一只胳膊伸进来，抱着一大摞衣裳。

　　“公子，”是成衣店伙计的声音，“你阿姐让送进来的。她说她先去别处转转，叫你慢慢试，钱已经付了。她还说……要是她回来见这些衣裳你连碰都没碰，就让你再当几回活靶子。”

　　“林尧!”少年攥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全是火气。

　　帘子外面的伙计没听见动静，又小心地问了一句：“公子？”

　　少年恨恨地磨了磨牙，把匕首塞回怀里，一把抢过那堆衣服，没好气地抖开最上面一件。男子的里衣？

　　他赶紧往下翻。男子的鞋袜？男子的披风？

　　一件一件，尺寸看着都正合他的身。这个便宜阿姐……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春风带着市集上隐隐约约的胡笳声，吹动了帘角。少年一直绷得紧紧的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他一把将那些衣裳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

　　另一边，林尧刚把林嗔推进试衣间的帘子后面，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捕捉到巷口一个一闪而过的破旧衣角。

　　那个鬼鬼祟祟跟了她一路的小尾巴，果然还在！

　　她心头微凛。这姑娘跟了她将近一个月了，自从那日边防军来过后，林尧便日日能在茶楼外看到这姑娘的身影，只是看她除了跟随便没什么动静，林尧便也按捺不动。可如今在市集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这姑娘居然还敢贴这么近，胆子不小。

　　林尧倒不怕她，但这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清，又偏偏在年关人多时出现。翠红性子单纯热情，铁匠阿七一根筋只盯着翠红，阿琛那小子毕竟还是个易冲动的少年……万一这人怀揣歹意，或者引来别的麻烦，伤了她们任何一个都不好。

　　林尧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神却是一凛。她转头换上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指着旁边堆满各色绸缎布匹的货架，对还在为林嗔试女装偷笑的翠红说道：“翠红，快瞧瞧这些料子，这匹桃红的衬你肤色，那匹水绿的织花也精巧！店家，快带我这位妹子好好挑几块时新料子，做两身过年穿的新衣！”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翠红和阿七中间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阿七看向巷口的视线。

　　翠红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就被热情的店小二引了过去。铁匠阿七的目光自然是牢牢粘在翠红身上，下意识地就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像块被磁石吸住的铁疙瘩。

　　看着翠红和阿七的注意力完全被布料和店小二吸引，林尧心中稍定。她假意要在附近看看，转身就拐进了与成衣铺相邻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里堆着些杂物，光线也暗了下来。林尧脚步丝毫未停，反而骤然加速，三两步利落地翻上墙头，突然回身，“嗖”地朝巷子深处甩出一根短箭！

　　“唔！”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阴影里传来。林尧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出来。跟了我们一路了，到底想干什么？”

　　巷子拐角处，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姑娘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小腿上赫然插着那根短箭。

　　她疼得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喉咙使劲吞咽了几下，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直视着林尧的眼睛：“我……我就想知道，之前边防军去你茶楼，都说了些什么？”

　　林尧皱起眉，跳下墙头，盯着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姑娘迎着她的目光，执拗地追问：“上月边防军去你茶楼，究竟问了什么？”

　　林尧逼近一步，声音更冷：“这与你何干？”

　　小姑娘双手攥拳又松开，死死捏住衣角：“我爹娘在边防军的矿上干活。上个月矿炸了，他们都死了！”

　　她声音发哽，强撑着质问：“矿炸了，死了那么多人！整个镇子却像没这回事！更蹊跷的是，边防军前一天还说要查，盘问完你杀夫的事，第二天就说‘不查’！为什么？”

　　她死死盯着林尧，像要凿开她脸上每一寸平静：“我盯了你一个月！死了丈夫，你没半分伤心，也没半点害怕！那样子……就像随手碾死只蚂蚁。就算他真如你传出去的那般是个想要杀妻卖弟的负心汉，可你就是没有伤心也没有害怕！一点都没有！你甚至平静的不像个正常人，就像你现在的表情一样，平静的不像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