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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阿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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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尧目光骤然一凛,一丝冰冷的杀意闪过眼底。这丫头太敏锐了!
她的指间本能地绷紧,袖中短箭滑入掌心,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动手……
巷口外,市集的喧闹和零星的爆竹声清晰地飘了进来,带着年关特有的喜庆。
这份热闹,却与眼前这个蜷缩在阴暗巷角、拖着伤腿、执拗地为爹娘讨要真相的孤女格格不入。
林尧的目光对上这小姑娘通红的眼圈,心头莫名一滞。她握着短箭的手,无声地往袖里收了收。
“铁矿自从归于边防军后,十几年没炸过膛!我爹是账房,从不下矿!我娘那天只是去送饭……他们怎么就都死了?边防军扔了锭银子就将我和我弟弟打了出来,不许我们再追究。我不要银子!我就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死在矿里?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声响。”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却异常清晰。
林尧嗓子发干:“也许那天就是凑巧?姑娘,这只是你的一个猜测,说不定那日你爹娘就是这么凑巧的下了矿呢,然后就是这么凑巧的出了意外呢?”
“我也希望是凑巧!”小姑娘声音陡得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打断了林尧的话,“我知道我这样做不是个聪明人。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收了银子,当个瞎子聋子。可边防军的做派,不对劲,很不对劲!若我不问,我爹娘他们就这样白死了吗?矿上那些人,那些叔伯婶娘们在那铁矿上干了一辈子了,一辈子都是这么无声无息的。难道连死了,也要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毫无声响吗?”
“何必这么执拗?”林尧的声音低沉下去,“整个镇子都不知道的话,那你应该明白这事边防军不想查。你再这样下去,就不怕自己……”
“可如果我不执着,就这么算了,就这么放过去了!”小姑娘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艰难地挤出后半句,“那他们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就这么……过去了?”
林尧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难过。她应该骂这个姑娘傻的,她应该把这个姑娘骂醒的。但她突然有些开不了口,她不敢再看面前这双噙满了泪的眼,于是转过身背对着这个姑娘。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
那日夜里那些诡异穿梭在屋顶上的黑衣人……那日那些边防军闻听她答案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念头闪了又闪,最后定格在那个叫着她“美人姐姐”以及破庙里死死抓着她手,要她答应好好过日子的那个妇人身上。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
林尧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身时,她冷着脸对上那姑娘希冀的眼神道:“姑娘,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抱歉,我这里没有答案。你的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就是个卖茶的,不知道什么矿难。那日边防军来,一切平常,毫无异状。你找我,找错人了。”
林尧望着眼前那渐渐被雪淹没的杂草,再次狠下心,冷声说了句:“姑娘,是你太执拗,不肯接受意外。非要给自己找个宣泄的出口罢了。你的故事很动听,但终究……只是故事。”
天地渐白,新的一场风雪悄然落下,林尧听到自身后传来了一声压抑到了嗓子里的呜咽。
小姑娘沉默着,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底的绝望竟奇异地沉淀成一种冰冷的平静。她对着林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多谢。”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带着一丝遥远的温暖,“对了,你家茶楼的糖炒栗子,很香。闻着特别像每岁年末,我娘做的味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些,“祝您生意兴隆,栗子大卖。”
话音未落,她已拖着那条还插着短箭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转身,一步步挪向巷口,转眼便消失在纷飞的风雪与喧嚣的人潮之中。
林尧长抒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恍惚间竟有些站不住。她看着掌心被掐出的深深血痕,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竟被一个小姑娘逼得站不住,真丢人啊。但愿吧……但愿这样做,是对的吧!
“林家妹妹,你看这件衣裳怎么样?林家妹妹?妹妹?林尧!”翠红举着一件衣裙,踮着脚尖,手掌在林尧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去隔壁摊子转了一圈,回来就丢了魂似的?”
文琛穿着新换的服饰也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林尧猛地回神,一把抓住翠红晃动的手腕:“不看衣裳了!”她语速加快,“走,咱们快点再去买些吃食。今年是我和阿琛在这镇上的头一个年节,得好好过。明天咱们在茶楼外搭个棚子,给街坊邻居施些腊八粥和糖炒栗子吧。”
“啊?”翠红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年节了,多做点善事不好吗?”林尧拉着她就走,脚步匆匆,顺手还捞过了有些怔愣的文琛,“咱们不试了,快!多去买些栗子要紧。”
身后,不明就以的铁匠也跟了上去。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林尧踩在木凳上,用力搅动着锅里翻腾的粥米。甜糯的米香混合着栗子的焦香,在清冷的晨风里弥漫开来。
她的左侧不远处,穿着翠绿袄子的翠红正麻利地给排队的街坊盛着腊八粥。铁匠阿七拿着各色碗碟,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的右侧不远处,少年文琛正手忙脚乱地分着糖炒栗子。他给一位佝偻的老者多塞了两颗,老人连声道谢,颤巍巍地想弯腰,急得文琛耳根通红,一边赶紧扶住老人,一边还要顾着后面伸长手的人群。
林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不知不觉的就笑出了声。她随手捻起一颗刚出锅的栗子,指尖被烫得微缩,却毫不在意。她剥开栗子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弥漫开。雾气氤氲中,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人群,落在长街尽头一个模糊蜷缩的影子处。
她想:雪又密了,愿那个小姑娘新岁也能吃上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栗子的清香还未彻底散尽,爆竹的火硝味便已凑上前。转眼便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烟火向星辰,砰、砰、砰声不绝于耳,绽开又消散。
“阿琛,上来!”
屋檐下的少年闻声抬头。只见林尧披散着发,赤着双足,在茶楼屋脊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要跌落,却总能堪堪稳住。
她身边散着几个空了大半的酒壶。腾空的烟花忽明忽暗,映着她脸上少见的、带着醉意的憨态。
少年在屋檐下拾起一对鞋,而后利落地翻上屋顶,一把拽住她胳膊:“穿上。”再顺手把鞋放在了她的脚边。
“不要,”林尧带着醉意,脚尖轻踢开鞋,“这样凉快。”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握住她冰凉的脚踝。那手骨节分明,在烟火光下近乎透白。一声轻叹响起:“林尧,听话。”
那手不容拒绝,带着灼人的热度,稳稳把鞋套上她冰凉的脚。脚底的寒意瞬间被驱散,连带着脸颊和心口也莫名发起烫来。
“真醉了……”林尧盯着那手,有些发怔。
下一瞬,“林尧!”文琛又惊又恼,短促的惊叫混着烟花的炸响,打破了屋顶的静谧。
只见少年躺在屋脊上,而林尧的一只脚却稳稳地踏在少年的胸口上,力道不轻,身姿却轻盈。
她微弯下腰,一手轻抬起少年的下巴,嘴角噙着慵懒的笑:“阿琛不乖,叫谁听话呢?”她指尖在他下颌轻轻一刮,“叫声美人姐姐来听听。”
少年舌尖抵住唇,直直看进她眼里。看着看着,目光竟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下意识想偏开头,下巴却被她捏住,动弹不得。他最终泄气般冷“呵”一声,带着无奈的笑意。一声极轻的“美人姐姐”,随着夜风送到了林尧的耳边。
“嗯,姐姐在呢。”林尧满意地松开手,从他背后捞起一壶酒,径自坐下。
“阿琛,”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声音带着畅快,“今日高兴。不,是今年这一年,都高兴。”
“嗯,看出来了。”少年嘴角微扬,学她样子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不远处,又一朵烟花盛大绽放。两人并肩坐着,抬头痴望。
“真美。”林尧眼中映着流光。
少年又灌了一口酒:“嗯,是美。”
林尧忽地转过头,目光久久凝在他脸上,轻声道:“阿琛,你的眼睛……生得真好看。”她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地极轻地描摹他眼廓的线条。
描摹间,她动作忽然一顿,眼中浮起一丝烦躁,手重重一挥:“世间好看的东西,都易碎易逝!”她语气陡转郑重,带着不容置疑,“我想岁岁年年都看见它好好的,漂漂亮亮的。所以,护好它,别让它脏了,碎了,行吗?”
少年怔住。
林尧不等他回答,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站起身,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手臂一扬,酒壶一碎,壶中残酒尽数泼洒在冰冷的瓦檐上。她对着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屋顶上,只余少年一人。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月色清冷,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将那身影拉得格外长,也格外……静。
她还是在,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