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叩青瓷盏》庄小夷

6、06 “女子之间

　　林尧看着陈校尉那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少年，随后侧身让道，露出了身后的木质楼梯：“请，我这二楼雅间自开业以内还未有人踏足，今日倒是有了首批客人。”

　　陈校尉迈步向前走了几步，随后似乎觉得自己先行有些不妥，当即又退了回来，走到林尧身后，说了声：“林掌柜的先请。”

　　林尧挑眉诧异，先那将领半步踏上了楼梯。

　　竹帘半卷的雅室内，陈校尉端坐如松，目光却似黏在了林尧脸上。

　　茶过三巡，林尧沏茶的动作换了又换，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对面所坐之人有何动静，忍不住蹙了蹙眉，率先开了口。她一把搁下手中那越窑青瓷盏，盏底与檀木案几相叩，一声清响惊醒了对面怔忡之人：“不知，我这茶，口感如何？”

　　陈校尉像是此刻才缓过神来，他将手中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这才开了口道：“好茶，好喝。茶汤清澈，入口甘醇，好茶。”

　　林尧轻点头，给他又添了一杯，随后抿了抿唇说道：“军爷若喜欢，可常来。只是不知军爷今日这阵仗至我这茶楼，到底因何事？”

　　“在下真的可以常来？”陈校尉捧着茶盏，眼都亮了。随后见林尧正一脸严肃的盯着他，这才清了清嗓子，眉头一拧，正了正神色。

　　陈校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带着几分谨慎与杀意开口道：“林掌柜，昨夜，你这里是否有人夜闯？”

　　果然是冲着昨夜那人来的，那人果真是个麻烦事。

　　林尧轻叹了口气，与候在她身侧的少年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她一把拉过了身侧的少年，随后就将少年身上的衣襟这么一扯，露出了他肩膀上那刚愈合不久还结着粉痂的伤口。

　　只见林尧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绢帕，指着他那伤口，一会儿怜惜的擦拭一下，一会儿低下头轻轻抹泪，再配上时不时的幽幽一叹，以及那欲语还休的语气：“唉……陈校尉，您不知啊，昨夜我这却是有人夜闯，但……我那是所遇非人，无可奈何啊……唉…”

　　少年目瞪口呆地望着林尧。只见她三言两语，就编撰出了一个“负心汉追袭千里，只为杀妻卖弟，最终误触抓贼机关被反杀”的故事。

　　“唉……您不知，我这弟弟啊，跟着我也是遭罪了。您看看他这伤，都是那负心汉做的……您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我原也没想着那负心汉死的，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那负心汉竟误触了我这茶楼的防贼机关，就这么命殒了。各位官爷若是因此而要抓我，我绝无二话，只是可怜我这弟弟啊……唉……”

　　那语气婉转悱恻，仿佛藏着数不尽的苦楚，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悯，几欲落泪。

　　少年的嘴角微微一扯，终是没能忍住，仰首朝着房梁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腹诽：这便宜阿姐装模作样、虚张声势的本事，当真是越发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了。

　　林尧以茶桌为掩，头低下偷偷的白了他一眼，暗带警告意味的冲他咧了咧嘴。

　　两人的这一幕落在对面的那些边防军的眼里便成了弟弟受尽屈辱不愿再提，而小娘子孤苦无依低头啜泣的悲伤模样。

　　“有什么抓不抓的，即是如此，那负心汉也是死有余辜，遭了报应。林掌柜的，你放心，只要陈某在这，今后再无人敢拿此事来扰你。今日冒昧前来是在下打扰了。只是最近这镇子上有些不太平，总有人说在夜里听到些动静，丢了东西。林掌柜也要多加小心，若有何发现，请立即告知我。”

　　说完，陈校尉便站起身，冲着林尧抱了一拳，随后行至少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阿姐为了你付出良多，男子汉，得抗事，将来可得好好对你阿姐。”随后，便带着那些兵卒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就这样？搞这么大一出，他们就这样走了？就这样相信你了？这唱的哪出？”少年觉得今天收到的冲击比他前半辈子都多，“这陈校尉莫不是和他娘一样脑子有疾？”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尧，寄希望于她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林尧也有些诧异，本以为今日这阵势这关应是不好过，可如今一场简单唬人的戏码居然就将人给忽悠走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刚那些边防军在闻听到她的答案后竟诡异的松了一口气，像是想试探她知不知道一些额外的事，此事属实有些奇怪。

　　不过这些人走了就是好事。她深知，有些事情，深究的太多，反而不好。

　　她扫了一眼还在诧异着的少年，嗤笑一声，学着那陈校尉临走时的样子半带调侃状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姐姐属实为你付出良多啊，你可要记得好好保护姐姐啊！对了，刚刚忘了说，你这身板呀……啧啧啧……属实是弱了点，得多练，明天开始跟我练箭吧。”

　　“林尧！”

　　随后，整个二楼都响起了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尧不在意的掏了掏耳朵，走出雅间时，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她扶额轻摇了摇头，叹道：“这黄关镇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半个月后，茶楼正堂。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随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桌前端着茶碗的夫人婶子们像是忽然回了神。一婶子突然站起身冲着二楼那倚着廊柱坐着的林尧大喊了一句：“林掌柜的，不畏强权，舍身护弟，大义灭夫，真乃吾之楷模也！那人杀得好，杀得妙，就是可惜了当晚妾身未在场，若妾身在场，定是要补踹几脚的。”

　　“是啊是啊。”旁边众人纷纷应和。

　　林尧坐在二楼廊桥上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茶楼下那挤满了的夫人婶子们，脸上的笑容怎么遮都遮不住。

　　少年文琛见状，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实不相瞒，他如今倒是真真切切对这便宜阿姐心生佩服之意。

　　自那晚遭遇夜袭，已然过去半月有余，可瞧眼下这楼下宾客满座、热闹非凡的场景，皆是得益于这便宜阿姐姐的灵机一动，当真是令人不得不服 。

　　黄关镇规模着实不大，林家茶楼死了人且边防军亲自过问这个消息，不出几日便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镇子。

　　人命关天，无论何处，死了人都是极为忌讳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年轻的女掌柜亲手所杀，就愈发让人忌惮了。

　　事情传开的头两天，除了几位熟客对此不以为意，镇子上的其他人对这茶楼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晦气。

　　林尧虽对客源多少不太在意，可看着这般惨淡的生意，也忍不住连连叹气，顺带狠狠瞪了几次少年，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畏惧灾祸乃人之常情，而喜好八卦则是人的天性。“年轻漂亮的女掌柜”“亲手杀人”“弟弟负伤”，这几个关键词一传出，瞬间勾起众人遐想，让人不禁脑补出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婶子悄悄前来打听，望向林尧的目光中时不时带着怜悯与畏惧。

　　被众人这般八卦了几次后，林尧灵机一动。

　　她当机立断，请来了一位说书人，每日在茶楼里绘声绘色地讲述“负心汉追袭千里，只为杀妻卖弟，最终惨遭反杀”的故事，吸引了无数夫人婶子前来喝茶，一同感慨哀叹。

　　她们哀叹什么呢？哀叹这世间男子的薄情寡义，也哀叹自家那本难念的经。

　　如今这茶楼的热闹程度，竟远超开业之时。

　　那些姨娘婶子们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茶话会的绝佳场所。可怜了那些在家中苦等夫人们的丈夫，因为此事，没少遭受白眼。少年想到此处，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林尧诧异的望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林掌柜的，不知，奴家是否可以上来？”

　　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裙装，头盘灵蛇髻，簪一大红花的美艳女子婀娜娉婷的站在一楼至二楼的拐角台阶处巧笑倩兮地看着林尧。

　　“有何不可呢？”林尧浅笑着坐正了身子，轻点了点自己对面的空位，示意那女子入座，随即转头，将手中的绢帕随手一甩，甩给了少年。

　　少年无奈的白了一眼，将那绢帕妥善收好，自觉的下楼去备了一套茶具送了上来，随后便静默的站到林尧的身后当个柱子。

　　翠绿裙装的女子入座后，自袖中掏出了一沉甸甸的紫色荷囊，放置在了桌面，“奴家这有……”

　　正待开口，被林尧抬手制止了，“稍等。”

　　那女子知趣地收住了话头，轻点了点头，细瞧着林尧烹茶煮茶。

　　小巧的风炉中火苗缓缓燃起，林尧素手捻起一茶饼装入了器皿中炙烤，炙烤完毕后倒入一小巧的臼钵中碾压成碎，随后用拂抹将其细细归置聚拢，再往汩汩冒泡的水中这么一丢，放入了莹白的食盐，就这样三投三沸，渐有沫饽生于水面，茶香顿时四溢，满室飘香。

　　林尧拿起一茶勺，舀出清亮的茶汤倒入那女子面前的茶碗中，说了一声，“请”。

　　女子捧起，浅酌一口，赞了句，“好茶！果然是好茶！”

　　林尧将另一盏盛好的茶递给身后的少年，自己也饮了一口后，这才含笑示意那女子继续此前未说完的话。

　　那女子将紫色荷囊推给了林尧，轻声说道：“这是报酬，过去送茶的报酬。往后，不要再给怡红院送茶了。”

　　林尧略带疑惑的抬眸，只见那女子略带羡慕地望向楼下的夫人小姐们，继而幽幽一叹，缓缓说道：“奴家是翠红。那铁匠的深情，奴家实在无以为报，承受不起。所以，往后莫要再送茶来了。”

　　唉，世间诸多债务，唯有情债最为棘手，难以偿还。林尧心领神会，挑眉点头，正要开口应下。

　　谁料，女子却陡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林尧的手，脸上满是兴奋与讨好，急切的道：“往后你们莫要再送茶，但奴家想每日都来这儿，讨一盏你亲手烹煮的茶，不知可否？”

　　林尧瞪大双眼，眼波流转，难得地愣住了。“林掌柜的，可以吗？可以吗？”翠红拽着林尧的手轻晃了好几下。

　　林尧被动的点了点头。下一秒，翠红的双手就这么直直地伸了过来，林尧还没来得及后退，她的脸就被人捧住了。“真好看，这么厉害的人物居然是个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若是奴家那相公还在，奴家定要像你一样，就是可惜了他轮不到奴家杀。”翠红低垂着头，长叹了一口气，下一瞬，她又仿若没事人般，语气轻快。

　　“此前你这茶楼里死了个负心汉的消息传到院里，奴家就想来看看这么厉害的女子是个怎样的人了。但最近院里有些事，奴的这些姐妹们都出不来，这才拖到了今日。这不，一解封，奴家就立刻赶过来了。奴家喜欢你，看你这模样应该比奴家小吧，你若不嫌弃，奴家可以直接叫你林家妹妹吗？”

　　因为吃惊，林尧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她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双捧着她脸的手，瓷白如玉，圆润干净。

　　之前受那铁匠的委托日日送茶却日日被退回，她还以为这翠红应是个冷傲艳漠的性子，谁知，她竟是这么的一个……一个，率性爽朗的性子！

　　嗯，有趣！她开始有些喜欢眼前这位翠红姑娘了。她伸出双手，反握住翠红的手，目光望向那双盈满期待的眼眸，双手相携，眉眼弯弯，脆声道了一句：“好。”

　　“太好啦！往后奴家可要日日都来讨杯茶喝，你可千万不能嫌奴家烦呀。”

　　林尧与翠红四目相对，“噗”的一声，一同笑作了一团。

　　唯留身后的少年，一脸诧异。女子之间的情谊都是这般来得突然且迅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