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叩青瓷盏》庄小夷

5、05 “烦请林掌

　　次日。

　　晨曦初露，微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庭院之中。推开房门，林尧一眼便看见门口地上静静躺着一方锦帕。她俯身拾起，展开。

　　看清帕中物时，她嘴角勾了勾，无声地笑了。

　　是一根木簪，一根与昨晚被她亲手捏碎的别无二致的箭矢模样木簪。

　　不，还是有不同。

　　林尧抬手，将木簪插入发髻。

　　晨光下，簪头顶端一个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的“尧”字，清晰可见，映着微光。

　　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茶楼还是照旧得开门迎客的。

　　随着镇子里的炊烟渐起，巷口王阿婆的豆浆锅咕嘟冒着泡，蒸笼里飘出的葱油香混着晨雾在小巷里四散开来，茶楼的大门也打开了。

　　林尧正站在柜前算着昨日未算完的帐，恍然一抬头，才发现外面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望着门外飘着雪轻声叹息，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打了个旋儿：“这雪居然还在下，那些人不会今晚还来吧？”

　　她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堂内，看了一眼正在摆弄着榆木桌的少年，随着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声响，林尧注意到少年每使一次力，右肩都会不自然地微微下沉。

　　林尧摸了摸鼻子，怔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昨夜我那支木簪戳进去的位置吧。

　　“咳，那个。”林尧假意轻咳了一声，见少年抬起了头，才继续说道：“你要不去歇着吧，今日我来就好。”

　　少年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咳，你不是想学箭吗？”林尧把蘸了墨的毛笔往砚台上一搁，从怀中摸出个白玉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在空中划出道弧线，“早点养好伤，我教你练箭。还有，这个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少年接住瓷瓶，低头闻了闻，是金疮药。少年的笑意就这样从眼底漫出来，先染亮了眼尾那颗小痣，接着漫过微颤的睫毛，最后在唇角绽开个极轻的弧度。

　　真好看！这小崽子笑起来是真好看，要是没有那么多算计的心思，就更好看了。

　　“林家阿姐，林家阿姐在吗？快，给老身打一壶酒来，再上一碟桃酥。这鬼天气，喝一壶酒暖身子是最惬意的了。”

　　人未到，声先至。

　　林尧算账的手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个小墨点。她暗暗吸了口气，嘴角往上提了提，这才转过身。

　　竹帘还在晃动，裹着一身寒气的陈阿婆已经拄着拐杖站定了，另一只手紧捂着暖炉，花白的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子。

　　“陈阿婆，”林尧绕过柜台，顺手扶正了一把歪斜的竹椅，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无奈。“都说多少次了，我这是茶楼，不卖酒。再说了，里正不让您喝酒。您看我这满屋的茶罐子，哪有酒坛子落脚的地儿？这样，我给您沏壶热乎的姜茶，再配两块新烤的桃酥，这比酒还暖身子呢，您看这样好不好？”

　　“不好不好，怎就不卖酒呢？你肯定能弄来酒，不用理那糟老头子！”陈阿婆摆摆手，锲而不舍，“老身跟你说啊，年关将至，我那儿子有几日的休憩，你……”。

　　唉，又开始了。

　　林尧心底无声叹息，认命地转过身，踮起脚从茶柜最高处摸下那只青瓷酒壶。壶身似乎还萦绕着陈年普洱的香气。

　　为了替陈阿婆瞒过偶尔查问的里正，她总把这唯一的酒壶藏在那堆茶叶深处。

　　若问林尧来到这镇上，最怵头的一位“茶客”是谁，非这位陈阿婆莫属。

　　阿婆与这镇子上的里正是夫妇俩，听闻阿婆嫁给里正前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仅会刺绣、识字，还读过不少书。平日里她也常在镇上免费教授女童琴棋书画，为人处世倒也无可挑剔。唯有一桩嗜好令人大感意外。

　　她酷爱杯中物。镇上的酒，听说家家户户几乎都被她讨过一遍。可偏偏里正担心她的身子骨，管得极严，硬是不让她沾酒。

　　更要命的是，这阿婆除了嗜酒，还执着于替她那在镇外做边防军的校尉儿子做媒。

　　自打林尧茶楼初开张，不知怎的就被陈阿婆瞧上了，她就认死理地觉得林尧与她儿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铁了心要把林尧划进“准儿媳妇”的行列。

　　天可怜见，林尧连那校尉的面都没见过！

　　于是乎，阿婆每每路过茶楼，必定进来讨酒。林尧再三解释这是茶楼不卖酒，却总是毫无用处。

　　不知何时起，林尧竟被逼得日日往这茶楼里悄悄再添一壶酒。

　　若有酒还好办。林尧只需奉上酒，再听阿婆絮叨上一个时辰关于酒的“妙处”，这场“劫数”便算熬过去了。

　　可若是没了酒……

　　那场面简直不堪设想。阿婆定要拉着林尧坐下，掰着手指头细数她那校尉儿子如何英武不凡、如何与她林尧八字相合、简直是天赐良缘。每每如此，林尧被折腾得生不出一丝脾气，只剩满心无奈。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而林尧碰上这位阿婆，却恰恰反了过来。

　　简直是兵遇上了秀才，打不得，也说不过。

　　阿婆说起道理来引经据典，那软绵绵的针尖，偏偏总能精准地往人心窝子最软处扎。

　　林尧正无奈的听着阿婆的各种念叨，脑袋一点一点的，看似在符合，神思早已飘向了远方。

　　“老身那儿子呀……”

　　林尧听着阿婆连绵不绝的念叨，脑袋一点一点地应和着，眼神却早已失了焦距。那絮叨的话语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嗡嗡作响，而她的神思，早已溜出茶楼，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倚墙而立的少年，将林尧那副想逃又无处遁形、强打精神的窘态尽收眼底，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声轻促的笑便溜了出来。

　　林尧倏地回神，又羞又恼，眼波如刀，狠狠剜了少年一眼。

　　少年非但没被这眼刀吓退，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底的笑意顷刻间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春水。

　　林尧不甘心，再三怒瞪，少年这才像是终于接收到“警告”，轻咳一声，勉强敛了笑意，正色端起手边的一盏茶。

　　然而那茶盏刚凑到唇边，杯沿便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下半张脸。

　　只见他肩膀微微颤动，那无声的笑意，分明比方才憋得更浓烈了。

　　林尧望着那抖动不止的肩膀，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只得翻了个又一个无奈的白眼。

　　“这茶楼何人是管事的？出来回话!”

　　门外蓦然传来一声厉喝，锃亮的甲胄碰撞声格外刺耳，骤然掐断了老妇人的絮叨。

　　也引得林尧与少年同时拧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尧心头一紧。铁甲？驻守镇外的边防军？莫不是……与昨夜那不速之客有关？那小琛他……

　　念头未落，一队身披铁甲、腰悬佩剑的兵卒已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踏得木地板闷响，随即分列两侧站定，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小小的茶楼。

　　紧接着，一位军爷自兵卒身后踱步而出。

　　此人生得肌肤明秀、姿容如玉，好一副俊秀模样，气质却与周遭铁血军士格格不入，倒似个误入行伍的斯文书生。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堂内，再度扬声，语气比方才更添几分冷厉：“这茶楼何人是管事的？出来回话！”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便是这茶楼的掌柜，不知各位军爷有何吩咐？可是要讨杯茶喝？”

　　“陈述？你这是做啥呢？”

　　前者自是林尧，她面上挂着迎客的招牌笑容，脚步轻移，肩膀微侧，隐隐将一少年护在身后半尺之地，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那为首的军爷。

　　至于后者这带着七分酒意三分惊诧的，是……陈阿婆的声音。

　　那“书生”军爷闻听得那带着酒气的声音，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方才的冷厉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来源：“娘？！您怎么在这儿？这，这酒气……你又喝酒了？”

　　听闻此言，林尧心中咯噔了一下。

　　不过，这人……便是陈阿婆口中那位在边关当校尉的儿子？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脸上难掩诧异。

　　“谁能想到，陈阿婆口中念叨了千百遍的‘校尉儿子’，竟是这般……嗯，书卷气十足的模样？长得倒是周正俊朗。

　　林尧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后少年和这位校尉之间打了个转，心里嘀咕。

　　嗯…不过单论皮相，还是比不过她旁边这小崽子……这小崽子长得是真好看呀。

　　“咳！”这位‘书生’军爷用力清了清嗓子，勉强将脸上残余的惊愕压下去，试图找回方才的威严气势。

　　他转向陈阿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娘，儿子今日来此是有公务要办，有几句话必须要问这茶楼掌柜，事关紧要。您……您先回家去歇着，可好？听话。”

　　“哦，回家就回家……”陈阿婆醉眼朦胧地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挪。

　　临到门口，却又扶着门框，猛地回头，指着林尧，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这林丫头可是老身看中的准儿媳妇！你小子办你的差事归办差事，可不准凶她！听见没？”

　　念叨完，她才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门外。

　　茶楼里仿佛还回荡着那句石破天惊的“准儿媳妇”。陈校尉僵立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直至陈阿婆的身形都已走远，他才回了神，转身点了一兵卒，让其跟上去护送他娘回家。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勉强找回一丝属于校尉的威严，只是那泛着红的耳朵，和那声音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显出了他刚刚的尴尬。

　　“咳……林、林掌柜，”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刻意避开林尧，只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在下乃边防军校尉陈述。现有几个紧要问题，需向林掌柜求证一二，烦请……烦请林掌柜的，随在下至僻静处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