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叩青瓷盏》庄小夷

4、04 “弯了便只

　　“罢了，我不想听了。”林尧未作丝毫迟疑，当即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纠结迟疑之人，那些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的事，在她看来，必定是麻烦至极，而麻烦之事，最是令她厌烦。

　　“姐姐。”

　　林尧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少年蓦然反手勾住她的小手指，轻轻晃动：“你箭术这么好，可否帮我除去一人？”

　　林尧闻言，神色微怔：“谁跟你说我箭术好的？”

　　“若是你箭术不好，你这簪子又为何是这弓箭模样呢？”少年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插在林尧头上冰凉的簪身纹路，眼里神色暗诙不明。

　　“我不会武，那日在破庙见你弯弓搭箭，我便知，你的箭术应该不错。你若不愿帮我也行，那你亲自教会我拉弓射箭吧？可好？今日我见着了一个很眼熟的人，只不过，他没认出我。”

　　林尧看着少年的眸子忽然嗤笑出声，而后，她摇摇头轻轻地将少年的手掰下，答非所问道：“那日，我记得你母亲要你放下前尘往事，希望你做个平凡的人，好好生活。”

　　说完林尧便再未作停留，继续向后院走去，身姿决绝。

　　“放下前程往事，做个平凡的人，好好生活？怎么活？”少年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你呢？你当真放得下前尘往事，好好活吗？若放得下，你头顶这木簪又为何要日日佩戴？这院中你又为何布满了箭矢机关？”

　　林尧不回答，加快脚步逃似的远离了前院。直至房门口，抬眸望向那高悬于夜空、洒下清冷光辉的沉月，不禁幽幽长叹。

　　那小崽子，撒娇卖乖不成，便戳人心窝子，当真是狡猾！

　　林尧将头上的木簪取下，抚了又抚。而后甩了甩头，似要将这些烦心事统统甩掉，推开房门，一头栽进自己那绵软的被窝之中。

　　是夜，辰星高悬，洒下清冷的微光，露水在浓重的夜色里悄然凝聚，愈显寒凉。四下里，千家万户皆沉浸在酣甜的梦乡，一片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

　　唯有林尧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少年那带着一丝试探和依赖、勾住她手指轻轻唤着"姐姐"的一幕，如同生了根，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茶楼上方传来，她“唰”地一下睁开双眸，眼中睡意瞬间褪尽，只余下冰冷的警惕。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有人在房顶？人数还不少？脚步声轻巧却杂乱，一个、两个、三个……豁，应有八九人了。

　　林尧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向枕下的短刃。

　　“手脚都给我放轻些！这些玩意儿金贵着呢，磕碰坏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一个刻意压低了、却难掩急躁的男声从薄薄的瓦片上方传来。伴随着这声警告的，是沉重的木箱底拖过老旧青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和摩擦声。

　　不是冲我们来的？

　　林尧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疑惑更深。

　　听起来像是……过路的？在运东西？这念头一起，更大的疑团随之而来：从这破败不堪、除了风沙尘土便是冬日飞雪的边关小镇？能有什么值得如此小心翼翼、称得上"金贵"的东西需要运送？还偏偏挑了这样一个风雪欲来的深夜？要知道，大雪一旦落下，茫茫雪幕便是遮掩行踪、湮灭痕迹最最好的天然伪装……

　　心念电转间，林尧已悄然翻身坐起，拉开一条窗户缝，她眯了眯眼，精准地捕捉到几个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各家高低错落的房顶上无声而迅捷地穿梭、腾挪。他们肩上或扛着、或合力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动作麻利地搬动着，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一柱香过后，那些纷乱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拖拽箱子的闷响，终于汇成一股，朝着镇子外围的方向迅速远去，渐渐消失在寂寥的旷野风声里，再无踪迹。

　　确认那些人确实已远离，林尧绷紧的肩背线条才缓缓松弛下来，无声地吁出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总算走了。

　　正待要躺回床上之时，“咯”的一声轻响，林尧眼光一凛。

　　不对，还有人！这人似乎与前面那些人不是一伙的？这人的武功明显在那些人之上，而且，这人……似乎是冲我来的？

　　房顶上的一片瓦被人掀开了来，来人猫着腰凑着一只眼轻手轻脚地正准备往下探，一根木簪子却裹挟着凌厉的风就这样直直地刺了过去，来人匆忙翻滚着一避，就势滚下了林尧家的房顶。

　　林尧顶着腮轻笑了一下。

　　这倒有趣了，当日破庙之中，那群追命之鬼已被我悉数屠戮殆尽。人都死了，那道该死的闯关条件按道理来说，我算是完成了，他们向来重门规，应是不会反悔才对。可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尧站在床架旁犹疑了一下，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自床架旁取下一顶竹弓和一篓竹箭，而后脚尖轻点几下，便跟着翻身出了屋。

　　夜幕笼罩下，本该是晚风轻柔拂面，虫鸣鸟叫交织成曲，一片祥和宁静的茶楼后院，此刻却被“嗖、嗖”之声打破了平静，声声不绝于耳。

　　林尧一只脚踏在房门台阶上，另一只脚旁堆积着一沓竹制箭矢。左手稳稳举起一张拉至满月状的弓，右手则动作娴熟地更换着竹箭。

　　这些竹箭并不精致，箭身上明显还留着未曾打磨平整的毛刺，箭头更是圆润平滑，连一丝尖角的影子都寻不见。

　　然而，即便如此，那箭矢却如有神助，依旧能够穿透坚硬的青石板阶，稳稳地落在那半夜来客的脚前。

　　显然，射箭之人对箭术极为精通，且臂力惊人。

　　那半夜来客的轻功了得，速度极快，躲避起来也甚是敏捷。但无奈，射箭之人的速度更胜一筹，他脚步移至何处，箭便跟至何处，每一支箭都精准地落在他脚前，逼得他几乎不敢落脚。

　　林尧如同溜鹰般戏耍着这半夜来的不速之客。

　　那来客手持利剑，将再次射向自己的箭矢一一扫开，见是真打不过林尧，眼珠子滴溜一转，有些不甘的看了林尧一眼，而后脚尖轻点地面，飞身向上，企图重回屋顶逃离此地。

　　想逃？没那么容易。

　　林尧的箭射向院落一处，只听一声脆响，这院落的房檐上便布满了一排排的箭头。这些箭头呈三棱形，被打磨的锋利坚硬，还带着倒叉，光看一眼，便能想象到，若是真落在房顶上，几乎必死无疑。

　　来客气得满脸通红，慌乱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院落梁柱后似乎藏着一少年。

　　他瞄了眼林尧，又瞄了眼少年，随后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朝着那少年袭去了。

　　就这样，少年被那半夜来客掐住脖子，落入了他的手中 。

　　林尧见状，面色一凛，舌尖轻抵下唇，缓缓放下手中长弓，一声冷笑自齿间逸出，“嘶”了一声后开口道。

　　“我本无意取你性命。但如今……你似乎是非死不可了！我不过是个卖茶为生之人。白日里前来吃茶，我自当夹道欢迎。可你大半夜偷偷摸摸闯进来，还挟持了我的人，你倒是告诉我，你是来吃茶的？还是来索命的？找死之人，何必强留？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话声刚落，只见那半夜来客的脑门与脖颈处，竟同时迸射出了鲜红血浆。

　　那来客的脑门处，被一根木簪直直的贯穿了，而脖颈处，却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砰”的一声闷响，那来客重重砸落在地。

　　被挟持的少年，不紧不慢地将匕首从其脖颈处拔出，随意的擦拭了一下，将其收回腰间。

　　而那浸泡在血泊中的木簪被他小心翼翼的拾起后，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再无血迹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举到了林尧的跟前。

　　少年的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姐姐，美人姐姐。你说我俩是不是默契十足？”

　　林尧伸手接过木簪，目光落在他脸上尚未干涸的他人血迹上，轻轻抬手抹了抹，继而意味深长地呵笑一声，应道：“是呀，当真是默契非常 。”

　　下一秒，那根木簪子就正正好地刺入了少年的肩膀。

　　“嘶……”少年吃痛，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却仍强笑着看向林尧，问道：“美人姐姐，你这是为何？”

　　林尧紧握着簪子，用力搅动，拔出时簪子上还带着丝丝血肉。

　　她望着林嗔因剧痛而低垂的脸，冷冷开口：“我素不喜欠债，也容不得别人欠我。今日你借我之手解决麻烦，自然得付报酬。我这根木簪因你而脏，你便得赔。记住，这可不是撒娇喊几声‘姐姐’便能了事的。”

　　言罢，林尧一把将木簪伴着血肉拔出，而后五指用力一攥，手中的木簪瞬间便化为了粉末，随风飘散。

　　“这便算是你今晚的报酬了。我这人，向来不记仇，今日这报酬我既收了那之后我便不会再追究。小琛，哦，不对，该称你为文琛的。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若还想让我记着你母亲那救命之恩，还想待在我身边，这几年就给我安安分分的，当好一个卖茶姐姐的弟弟。”

　　林尧抽出一支竹箭递到少年眼前：“你不是想跟我学箭吗？那我今日便教你这学箭的第一课，你给我记住了。”她捏住竹箭的顶端，指尖发力，瞬间将其碾成碎屑：“箭头可以换花样，可以轻易被毁掉、被丢弃……”

　　她的手指沿着光滑笔直的箭杆滑下，最终停在少年眼前：“但箭杆不能弯！”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唯有笔直，才能飞向目标，正中靶心！若是弯了……”

　　她眼神如冰：“那便是废柴一根，只配被人掰折，彻底丢弃！”

　　话毕，林尧将剩下的笔直竹箭身往地下一丢，便快步回了房。

　　房内屋顶上还残缺着一片瓦，点点的星光漏夜照了进来，将地上一只蜷成黑球的小虫子展现的一览无遗。

　　林尧认识的虫蚁其实并不多，但好巧不巧，仅认识的几种虫蚁中就有这么一个。

　　名曰球妇潮，擅追踪，喜梨香。

　　今晚用膳时，林尧就闻到了梨香。在那已经随风飘散了的木簪上，只怕现在去闻她的发髻还会有一些残存的余香。

　　当时只道寻常，谁知……

　　呵，说实话，怎能不赞一句：好手段呢？别人不答应便生拉硬拽的也要将其拖入局！

　　林尧自嘲的笑了笑，她深吸一口气，和衣平躺在床榻上。

　　好不容易从那地方脱离了出来，啥也不愁了，就想找一地方开一个茶楼好好生活，可如今，却又因一场阴差阳错的救命之恩再被裹挟进去纷纷扰扰里。

　　那小崽子明显心思多得很，林尧是真不知道当初答应他母亲带这小崽子三年，是对还是错了？

　　另一边，少年一只手捂着肩膀跪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笔直的箭矢，失神地喃喃道：“弯了便只能成为废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