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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你除了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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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正式开张的那日,没有鞭炮喧天,也没有锣鼓齐鸣,只在清晨敞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新煮开水的白汽,第一次从这荒废多年的角落袅袅升起,飘向黄关镇清冷的晨风里。
破败的茶楼,被挂上了一块新匾额,上写了“归林居”三字。字迹清瘦有力,带着几分风骨,是林尧亲手所书。
随着这块扁的挂起,黄关镇西街坊市新来的那对姐弟,盘下了早年因战火遗弃的茶楼这个消息便早已在黄关镇满天飞了。
这方寸之地最藏不住新鲜事。
不出半日,东巷的闲话便顺着茶香飘到了西巷。
姐弟俩的身影便成了近日街坊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哟,还真开张了?这破地方还能当茶楼使?不错不错,以后又多了个看诊的好地方。”这是此前在那摊位上只看诊不治病的好大夫,他咂舌的绕着林尧这茶楼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圈,这才踏进了茶楼的大门。
“嘿,瞧这匾额,瞧这姑娘写的字,还有那少年郎通身的气派,指不定是落难的贵人哩!那老身总要来捧一捧场的,就是不知道这茶楼卖不卖酒呀?”这是村口大榆树下教书的陈阿婆略带欣赏的声音。
“管他贵人贱人,能在这地界安安稳稳开张,就是咱黄关镇的人了!走走走,捧个场去!”卖胡饼的阿叔嗓门最大,扛着半筐还热乎的胡饼,笑呵呵地一个跨步就进了茶楼大堂。
“开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他一身汗气混合着烟火味,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了一圈茶楼内部,最后落在林尧身上。
“是,铁匠大哥,进来喝盏茶?”林尧颔首。
铁匠目光投向柜台后一套林尧带来的、略显精致的白瓷茶具上。他指着一只素净的白瓷杯:“这个,泡一盏。”
林尧依言泡好。铁匠接过去,也不喝,只是端详着杯中清澈的茶汤和袅袅热气,又看看那细腻的瓷杯,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神色。“你这真是茶楼?不错,这茶精致,她……应会喜欢。”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林掌柜,不知可否麻烦你,每日申时,给西巷怡红院的翠红姑娘送上一盏这样的茶?用这个杯子。”他指了指那只白瓷杯。
林尧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情意和执拗,没有多问,只平静应下:“好。”
归林居的茶香,就这样融入了黄关镇的烟火与风霜里,成了这边关小镇一个新的、带着点别扭温暖和无声较劲的日常注脚。
八个月后。
朱漆斑驳的茶楼右侧窗柩下,林尧一身素净布衣,乌发用那支箭矢木簪松松挽着,正垂眸专注地烫洗着白瓷茶具。
“最近我们这破地方也不知怎么了,来来往往来找我看诊的多了不少,今早还被一边防军的军爷拉着非要让我去瞅瞅他那战马,差点误了时辰。那匹马啥事没有,也不知有啥可瞅的。林家阿姐,在下还是老规矩,劳烦上茶吧。”
茶楼的竹帘被掀开,一背着木匣子的,带着一块巨大的,上书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诊”的白布幡的青年走了进来。孰门熟路的寻到这茶楼的一桌前,自顾自地将背上的木匣子取下,然后自那匣子中取出了一脉枕、几刀纸,还有几支狼毫笔……
东西一一在桌上铺展开来,摆好后,便悠悠地阖上了眼。
站在一侧少年本在沉默地擦拭着仅有的几张桌子,动作利落,闻听动静,正准备去备茶,却在偶然抬眼看到门口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时,怔在当地,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倒是林尧,半晌没听到少年的动静,似是觉得有几分奇怪,皱了皱眉,而后放下屈着手在身侧的楠木桌面上敲了敲。
几下过后仍没动静,林尧拧眉放下手中擦拭着的茶具,自旁边的碟子中取出一块糕点来,也不吃,手中的糕点一转一扔,便向站着的少年飞去了。
一瞬之后,一声“啧”传来,一个俊美的少年回了神,握着那块糕点怒瞪了她一眼。
林尧耸耸肩,带着少许的疑惑眼神向少年询问去。却看少年摇了摇头,道了声“无事。”后将手中的糕点放下,转身抄起一个托盘,行至一巨大的落地柜前,拉开抽屉,在抽屉里随手翻腾了几下,抓起一把上好的茶叶,便向着那被炉火烘烤还冒着热气的茶壶走去了。
“好大夫,劳架稍等片刻,茶水马上就来。”林尧这才冲着那阖着眼的来客招呼道。
很快,一盏龙井、一碟桃酥被端到了那来客的桌前。
那来客笑着给了少年一银锭,少年熟络地给他找了银后,行至茶楼的窗柩前,像躲避什么似的,将茶楼的窗柩关小了点。
林尧瞧到这一幕,挑了挑眉,却终是未说什么。
这边刚安顿好,一挑着大竹篓的阿叔风风火火的跑进了茶楼。
“林掌柜!不好意思啊!今日这胡饼送的迟了些。最近镇子上的人属实是多了些,我那小摊都有些忙不过来了,这才迟了,不好意思啊!”胡饼阿叔洪亮的嗓门打破了茶楼的安静,他将胡饼筐往柜台旁一放。
“喏,这是此前说好的胡饼,全在这了,你点点。”
林尧抬眼,嘴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多谢胡叔,有劳了。”
“客气啥!还要感谢你照顾咱生意,将咱这胡饼茶订做你家茶点哩!”阿叔爽朗大笑,见林尧点好结算了这预定的胡饼价格,便又哼着他那不成调的小曲,忙活去了。
日头渐大,临近正午,茶楼的窗柩外传来一阵“咕咕”声。
早上来的那茶客听见了,一边正在收拾着准备归家的东西,一边笑叹一句:“看来,今日你姐弟俩又有的加餐了。话说回来,你这茶楼每月都能吸引来几只鸽子,咋就这么好运气呢?你们当真是来我们这小镇开茶馆的?”
林尧正歪在醉翁椅里小憩,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连眼皮都懒得抬。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哟,好大夫,瞧您这话说的,我们不是一卖茶的还能是谁?倒是您,我这茶楼开张将将有八个月了,你便来了有八个月,往往在我这茶楼里一坐就是半日,辰时末来,正午走,给那些来歇脚喝茶的客人看诊,真诊出哪位身子骨不好了,却又摆摆手说没药治不了。您这样子,我倒有些好奇,镇子里的人都尊称您一声好大夫。您究竟是因为您本姓郝所以得了这谐称的好大夫一名,还是你当真就是这镇子上的一名好大夫呢?”
那好大夫掀了掀眼皮没回话,只是自顾自的背起他那个沉重的木匣子,撩起茶楼的竹帘走了出去。
林尧没动,直到竹帘停止晃动了,这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鸽子仍在咕咕地叫着,角落里的少年望了眼林尧,剑眉微蹙,伸手抄起纱网兜,动作娴熟,如捕蝶的高手,瞬间便将那鸽子逮进屋内。
少年取下鸽腿上的信筒,瞧都未瞧一眼,便随手丢进正燃着熊熊火焰的茶炉之中。那跳跃的火苗,瞬间将信筒吞噬。
那只惹人厌烦的鸽子刚要再“咕咕”地叫上两句,就已被少年紧紧捏住嘴巴,拎起翅膀,一路无声无息地被送往后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躺在醉翁椅里的林尧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眉眼俱带着笑。
酉时刚到,一日将尽,茶楼也差不多该打烊了。
林尧在醉翁椅上躺了整日,此刻缓缓站起身,轻轻转动脖子,双手交叉翻转,正打算伸个懒腰。可还没等她舒展开身子,眼角余光瞥见少年笨拙地端着三菜一汤从后厨走出。饭菜热气腾腾,想来是有些烫手。
“你做的?不错,阿姐明日再请你喝鸽子汤呀。”林尧笑着调侃道。
少年白了她一眼,并未搭话。
林尧却一脸欣慰地走过去,想摸摸少年的头。
少年像是早料到她的动作,动作敏捷地走到饭桌前,避开林尧的手,看都不看她一眼,快步将饭菜安置好,他的手被烫得微微发红,赶忙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降温。
林尧略遗憾的放下手,而后突然呆愣地望着门外,轻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阿琛。”
少年边摆着碗筷边等着林尧接下来的话,可半㫾都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少年疑惑转头。
门外,风一吹过,一片片的雪花掉落了下来,有的飞旋而下在房檐上跳着舞,有的落入地底隐入尘埃,天地很快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阿琛,你看,下雪了。”林尧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对着那飘落的雪花轻轻地触了触,雪瞬间消融。再触,再消融,再消融,再触……如稚气地孩童般。
少年注视着林尧,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嘴角忍不住的微微上扬。随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快步往后院走去。
几息之后,他又快步走了回来,手臂上搭着一件女子的大氅。
他行至林尧的身前,轻轻拍去大氅上的积雪,而后手臂一挥,将大氅稳稳的披在了林尧的身上,动作轻柔。
“阿琛,时间过的好快呀。”
“嗯。”
“还有一个月就到年关了。”
“嗯。”
“你除了嗯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啊?”
林尧侧头瞧了一眼这与她并肩站立的小崽子,又瞥了眼他那短了一截的袖口,感慨的叹了口气:“唉,真不知你这小子是怎么长的,蹿得这般快。”
林尧抬手,在少年身旁虚比着他的身高:“在破庙的时候明明你还矮我一个头,如今都快与我一般高了。衣服不合身了也不知言语一声。年关渐近,改日咱们一道上街采买些年货吧。也该给你置备几件新衣裳了。”
少年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不自在地伸手扯了扯衣摆与袖子。他那深邃幽暗的眼眸,不知何时悄然染上笑意,哪怕他极力压制,那笑意仍从眼角眉梢溢出 。
林尧瞧着少年这摸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平时再故作老成,可喉结都还没完全长利索呢。
少年警告的眼神望过来,林尧立刻正了神色应道:“咳,咱们用膳吧,再不用就凉了,让我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菜式。”
嘴上是这般说着,但林尧的指尖却从一边茶案上悄悄的滑过去,眼神狡黠的像只试探的猫儿,伸向了少年的脸。
少年瞟了一眼,察觉到林尧的意图,脑袋往后一仰,动作敏捷得像只灵猴,巧妙地躲开了林尧那欲揪他脸蛋的手。
他不想被这般亲昵地对待。
林尧望着又落了空的手,轻轻“啧”了一声,倒也没有在意。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转身坐到桌前,毫无形象的用起了膳。
好吧,不给摸就不给摸吧,我且用膳。
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林尧接过少年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污,这才慢悠悠开口:“说吧,今日这般乖巧,想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
烛火的照映下,少年的眸子一闪一闪的,有些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手垂在下面无意识的摩挲着板凳的边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