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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终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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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比想象中更远,也更艰辛。
林尧身上的伤经不起颠簸,全靠少年背负或搀扶,两人一路沉默,像两只在荒野中迁徙的孤雁,只偶尔交换几句必要的话语。
少年的背脊依旧挺直,只是那眼眸里,除却疏离,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如同蒙尘的古井。林尧则努力适应着身体的钝痛和新生带来的眩晕感,将过往的血腥竭力压向记忆深处,目光只追逐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地平线。
当“黄关镇”三个斑驳大字悬在风蚀严重的土城楼上映入眼帘时,已是一个月后。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矗立在风沙与群山交界处的小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也将城墙高大、斑驳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上。
那城墙并非京城般规整的砖石,而是就地取材的夯土掺杂着碎石垒砌而成,透着一种粗犷的坚韧。
墙上岗楼林立,戍卫的士兵身披半旧的皮甲,身影在垛口后挺立如松,长矛的尖刃在落日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中隐隐传来弓弦紧绷的微响和巡城士兵低沉的口令,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与城墙下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比。
少年搀扶着林尧,步履沉稳地穿过厚重的城门。门洞内壁被无数过往的车辙和脚步磨得光滑,散发着尘土、牲口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息。
甫一入城,声浪和烟火气便如潮水般迎面扑来。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被岁月磨砺得光滑的青石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或木屋,屋顶压着防风的石块。临街的铺面早已支棱起来,油灯和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下人影幢幢。
“刚出炉的胡饼咧!金黄酥脆,顶饱抗饿!”
路边一个支着简陋泥炉的阿叔,嗓门洪亮,一边翻动着炉膛里滋滋作响、鼓起焦黄泡泡的饼子,一边不成调地哼着。
“月牙弯弯照边关呐,老胡我守着炉火暖……风沙它吹不走咱的饼,也吹不散咱的……”调子粗犷苍凉,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词句含糊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那饼香混着炭火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林尧闻着闻着就觉得有些饿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馕香与歌声,在不远处响起。
林尧打眼望去,只见街边一棵虬枝盘曲、饱经风霜的老榆树下,七八个穿着开裆裤、拖着鼻涕的小萝卜头排排坐。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阿婆坐在小马扎上,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板着脸指着字:“日月盈昃,跟着念!大声点!”她目光如炬,扫过每个小脸。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偷偷去抠地上的蚂蚁洞,戒尺“啪”一声轻响,精准地敲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吓得小丫头一哆嗦,赶紧扯着嗓子喊:“日——月——盈——昃——!”引得其他孩子一阵哄笑。
阿婆训得严厉,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着她那洗得发白的宽大袖口。只见她微微一抖,一个比拳头略小的青瓷扁酒壶,如同变戏法般滑入她枯瘦的手掌。
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酒壶凑到唇边,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滋溜”,一股清冽中带着辛辣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又被风迅速卷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息。阿婆咂咂嘴,脸上迅速恢复成严肃的夫子模样,仿佛刚才偷饮琼浆玉液的另有其人。
只有离得近的林尧,敏锐地捕捉到那丝转瞬即逝的酒气和阿婆眼底一闪而过的满足狡黠。
“老婆子,哪来的酒?为何还有酒?教你的书!酒伤身,不许惦记!”一个老头不知从哪蹿了出来,一把将那酒壶抢了去,把里面的酒倒了个精光。
阿婆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孩童偷糖被抓包的窘迫和讪讪,但随即又梗起脖子去拦那老头子,声音不大却透着理直气壮的执拗:“欸,欸,欸,别全倒呀,就留一小口……就一小口!活血!舒筋!教这帮小猢狲念书,费神得很!”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坐着个长相俊秀的青年,他的面前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幡,上书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诊”。
可奇怪的是,这青年他既不吆喝,也不把脉,只眯着眼打量着过往行人。
有人捂着肚子过来,他眼皮都不抬,慢悠悠道:“没药。昨儿又贪凉喝了生水?去,自己回家在灶心上寻把土泡水喝两碗,拉干净就好了。”又有个瘸着腿的汉子过来,他瞥一眼:“我这没药。老伤,天阴就犯?你回去拿烧刀子使劲搓,搓热了裹上厚布睡觉,比吃我的药管用。”
俨然一副“只诊断,不开方,小病靠扛,大病靠命”的边关大夫做派。
林尧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看诊”摊斜对面,有一铁匠铺子。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这市集里最硬朗的伴奏。
一个赤膊着上身的精壮瘦汉正抡着大锤,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他每一锤落下都火星四溅,气势惊人。然而,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劳作间隙,他的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向不远处一条窄巷的深处。
林尧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对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低一下头。
少年犹疑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低下了头。
“你瞧,那打铁的壮汉,心不在焉呢!眼神老往那花里胡哨的妓院后门瞟,打铁都没个准头了。那里面准是有他相好的。”
少年轻咳一声,盯着林尧一开一合的嘴,呼吸声从他的发丝穿过,耳朵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艳红。
小镇上的人们注意到了这两个风尘仆仆、明显带着伤的外乡人。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猜测,却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边民特有的、对陌生来客的直白审视。
卖胡饼的阿叔停下了哼唱,热情地招呼:“后生,姑娘,来块饼垫垫肚子?刚出炉的,热乎!你们打老远来的吧?瞅着就不像咱这沙窝窝里的人!不过进了咱这黄关镇的门槛儿,甭管打哪儿来,都算咱们的乡亲!” 教书的阿婆也暂停了训斥,投来了注视。就连那老神神在看诊的青年大夫,也撩开眼皮,在林尧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一种浓烈、粗粝、生机勃勃的烟火气,混合着城墙上传来的隐约金戈之声,将林尧和少年紧紧包裹。
这气息,是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是朗朗的读书声,尽管夹杂着训斥;是叮当的打铁声;是市井的喧嚣;是戍边士兵沉凝的背影;是边民在风沙与战备间隙,依然努力活出的那份乐观与韧劲。
林尧笑了笑,这笑里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深眷恋。
告别了市集的喧嚣,少年搀扶着林尧,沿着狭窄的青石板巷子一路向深处走去。夕阳最后的余晖被两侧高耸的土墙挤成窄窄一线,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巷子越走越深,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在墙缝间呜咽,以及少年沉稳的脚步声。
终于,在巷子最尾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稀可辨,只是早已残破不堪。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材。朱漆窗棂大多断裂腐朽,黑洞洞的。半块残破的匾额勉强能看出一个“茶”字。荒草淹没了台阶。整座楼笼罩在一种深沉的、被时光遗忘的破败之中,与这粗犷边镇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凄凉的、凝固了的美。
少年停下脚步,他微微抬头,审视着这座明显荒废已久、与周围土坯房截然不同的精致骨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样的建筑风格,这样的飞檐斗拱,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存在于遥远的、繁华富庶之地的茶肆雅苑。在这风沙漫天、枕戈待旦的边关小镇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座……荒废的茶楼?
“到了。”林尧的声音很轻。
少年侧头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却只看到她紧抿的唇角。
林尧的目光牢牢地定在茶楼上,眼神复杂。有深深的眷恋,也有尖锐的刺痛。
“这以后就是我们的落脚地了。”
在少年的搀扶下林尧踏上荒草覆盖的石阶,推开了吱呀作响的破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空旷的大堂里蛛网密布,歪斜的桌椅残骸埋在厚厚的积尘中。
林尧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那刺鼻的霉味似乎并未让她不适,反而像是唤醒了什么。林尧挣脱开少年的搀扶,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踉跄地,缓缓走向大堂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曾经悬挂字画的斑驳墙壁,扫过高高的、如今只剩半截的楼梯,扫过那些破败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精美雕花的窗棂……
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尧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根落满灰尘的雕花栏杆断口。许久,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