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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嚯,好惊 ...

  •   深夜,一破庙,仅余一半的门窗嘎吱作响,碎布条随着雷声一下又一下的摇曳,风裹挟着雨水渗进了地面铺着的稻草。

      轰的一下,又是一道雷声伴着闪电劈开了天际映射进了这破庙中,照的这破庙中横躺着的尸体忽明忽暗,也照的这破庙一侧躺在稻草上一个浑身血痕的女人睁开了眼。

      林尧勉力扫了一眼周围,手中握着一沾满了干涸血迹的弓箭样式的木簪强撑着坐起了身。

      就这一个动作林尧便已觉头脑昏涨,浑身除了痛便是热,热得烫人。

      林尧长出一口气,随后毫不顾忌的将那染着血的木簪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里,随后再勉力伸手往自己脑门上摸了一下。

      唉!果然还是发热了!只怕是伤口久未用药所致,这稻草已是最后不得已的保暖工具了,若再躺在这,让雨水将这稻草渗透个遍,只怕今夜没被那些追杀的人夺了命却要被这场发热夺命了,呵!

      林尧苦笑了一下强撑着站起想要收拢还未湿透的稻草挪个地方,却因遍体的痛疼稻草重新跌落,苦笑也变了调成了破碎的呻吟,整个人又倒回了原位置。

      林尧再三尝试,试着翻身,用手肘支撑地面,可刚抬起上半身,胸口,背上,胳膊……无一处不传来就剧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她的肋骨上反复刮擦。她闷哼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好看身手又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就这样倒在这。咳,咳,咳,小琛,去帮帮她吧。”

      谁?这破庙怎还会有人?

      刚插上去的木簪又被林尧握在了手里,她警觉地循声抬眸望去,只见破庙神像下边的神台碎布遮挡下有一作农家妇人装扮的女子和一个少年跪坐在那,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那妇人身形单薄得像是被风吹过的芦苇,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似是已没多少个日子可活了。

      林尧愣了愣。

      妇人望着林尧,眼尾泛着红,噙着笑,眼里带着林尧看不懂的情绪轻点了点头。

      林尧回了一个点头,这妇人虽是重病在身的模样,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既没有寻常农妇的怯懦,也没有久病之人的浑浊,反而沉淀着一种刀锋般的坚韧。

      她虽是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与平常普通农家妇人的打扮并无太大差别,可衣襟却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袖口挽起的弧度都带着莫名的讲究。

      妇人转头握了握她身侧那半大少年的手,轻声跟那少年说了什么,林尧没听清。而后就见她将那少年往前推了推。

      “咳,咳……”单这一个动作就让妇人的指尖泛了白,深咳了起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小琛,我没事,你去帮帮她吧。”

      那少年似是有些不愿,没动,只是在原地一个劲的帮那妇人顺着气,直到那妇人再次推了推他,这才依言起身,转身缓步走来。

      林尧顺着视线看向走来的少年,瞳孔骤然一缩。

      嚯,好惊艳的一张脸。这两人何时在这破庙的?她竟毫无察觉!

      这走来的少年约莫十二三的年纪,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农家粗布衣,可那身段却挺拔得不像话,肩宽腰窄,像是风雨中抽芽的新竹。他的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唇线紧抿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色竟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映着破庙里摇曳的火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又像藏着未出鞘的剑锋,看人时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全然不似农家少年该有的懵懂。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极轻,连地上的稻草都没发出半点声响,直至停在林尧身前。

      他俯身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林尧的额头,少年指尖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进来,竟比林尧滚烫的额头还要暖几分。

      “倒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姐姐……”他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林尧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却拖得又软又慢,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才舍得吐出来,他轻笑一声,“就是可惜了这身好骨头,怎么碎成了这样?”

      随后他避开了林尧胳膊上深可见骨的鞭伤,转而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极轻托住她的膝盖,一个用力,带着雨水的清冽,林尧就靠到了他的背上。

      这样一对母子,一个明明病入膏肓却眼神如刀的母亲,一个年少惊艳却气质冷冽的少年,这样一对作普通农户装扮的母子却藏在这风雨飘摇的破庙里。

      真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呢!不对劲怎么办呢?林尧眯了眯眼,趴在少年的背上,视线对着少年的脖颈打量了几下,手中的木簪蓄势待发。

      几息过后,林尧扫了眼破庙中横陈的那些尸体,像是想起了什么。

      算了,不对劲就不对劲吧。

      她愉悦地眯了下眼,终是放下了木簪,将那木簪再重新插回了发髻间。

      反正她也不是从前的林尧了,那个会在意身份、会追根究底的林尧,可以随着这些死尸落下帷幕了。这些人死了,她活着,她还活着,她活下来了,她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她终于能……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好好地认真地生活了。就算这对母子身份再不对劲,就算他们藏着天大的秘密,可他们如今在救她,愿意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就够了。她林尧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从今以后,她就是林尧,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林尧。至于其他……管他呢!

      林尧望着破庙漏雨的屋顶,雨水顺着瓦缝滴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这次不是苦笑,而是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点对未来的期待。她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仍撕裂着爆发着巨痛的伤口,心里却莫名地踏实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背着她的少年。少年一手拖着她的膝盖,一手捡拾着还算干爽的稻草,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玉雕。

      林尧忽然觉得,这少年长得真好看,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世家公子都好看。

      她忍不住又笑了。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破庙里那股子混合着血腥、尘土和朽木的窒闷气息,被涌入的雨后清冽空气冲淡了些许。

      林尧蜷缩在少年用最后一点干爽稻草铺出的角落,烧得昏昏沉沉,却奇迹般地熬了过来。每一次粗重滚烫的呼吸都扯动着身上的伤口,疼得她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影晃动,似乎是那个少年,在给她的伤口上着……药?

      天光微熹时,神台那边传来了妇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深咳,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破碎感。

      林尧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少年正跪在妇人身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角,一遍遍,似是不知疲倦地擦拭着妇人嘴角不断溢出的暗色血沫。

      林尧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身上,随即微微一怔。她看着手臂和小腿上那些被层层碎布条包裹起来的伤口。

      这包扎的手法实在称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笨拙,碎布条缠绕得毫无章法,松紧不一,硬生生把她裹得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笨拙粽子。

      她盯着这堪称“杰作”的包扎,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竟让她不可抑制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妇人似是察觉到了林尧的转醒,她轻柔的推开了少年的手,目光越过少年的肩头,向林尧看了过来:“姑娘……”妇人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咳……咳……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

      林尧微微一怔,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破庙里那些姿势扭曲、已然冰冷的尸体,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火烧火燎般疼。

      按照那道该死的、悬在她头顶多年的“闯关条件”。这些人死了,她活着,今后应是自由了吧?对,自由!从今往后,我便只是林尧了,一个只属于自己、再无枷锁的林尧!

      一想到这,林尧就止不住的开心。她抬头看着破庙漏风的屋顶,目光似穿透了弥漫的血腥气和潮湿的霉味,投向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那里没有血腥,没有背叛,更没有无休止的杀戮和冰冷的规则。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粗粝的风沙拍打着土墙的声响,是街头巷尾飘散的、带着炭火焦香的粗粝胡饼气息。那景象,在旁人看来或许糟糕、艰苦,甚至荒凉。可对她而言,那粗粝的烟火气,却象征着最奢侈的安宁与自由。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不易察觉的渴望,轻声答道:“大概想寻个人声鼎沸、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她顿了顿,仿佛在细细品味“烟火气”这三个字带来的、踏实而温暖的想象,声音虽嘶哑,却透着一丝终于落地的轻松与憧憬,“去浅浅的,好好的品一品生活吧。”

      “好好的品一品生活?好……好……好!”妇人急促地喘息着,她看了眼跪在身边、紧握着她的手的少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不舍却又孤注一掷的对林尧道:“那……可否……带上他?”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拒是不可置信与抗拒。

      妇人极其不舍的抚了抚少年的鬓角,眼里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与不舍,轻叹息一声后,便又重新看向林尧,带着坚毅与锐利:“咳咳咳……姑娘,今日我们便也算救了你一命吧……”她喘息着,枯瘦如柴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松开了少年,在身下稻草里摸索着,死死攥住了林尧的手腕。“咳咳咳,救命之恩……不求你报……只求你……带上他……带他走……”

      而后,不等林尧回答,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少年那只冰凉的手,强硬地、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林尧同样冰凉的手掌中,让两人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交叠在一起。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林尧手腕的皮肉里,留下清晰的刺痛感。

      “莫问……他……前尘……只当做姐姐……带他……五年……太平……让他……忘了……往事”妇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疯狂,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死死钉着林尧,像是要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听得林尧的一个应答:“五年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求你……应我……”

      林尧看着手腕上被掐出的血痕,感受着掌心那少年手指的僵硬冰凉,再看向妇人那双燃烧着最后疯狂期冀、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咽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迎着妇人灼热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好。”

      听得这声应答,妇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眼中的光亮如同风吹残烛般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点模糊的、释然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那只死死攥着林尧手腕、掐进皮肉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去,重重跌在冰冷的稻草上。

      少年抱紧了妇人,想紧些,再紧些,想要揉进他身体里一般。

      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恸在小小的神台下弥漫开来,几乎要压垮这残破的庙宇。

      埋葬是在雨停后的晌午。

      没有棺椁,没有纸钱,只有少年用断裂的门板刨出的一个浅坑。林尧拖着依旧高烧疲软的身体,帮着他将妇人用那些干爽的稻草裹好,放入坑中。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盖了那苍白的面容,掩盖了那双曾明亮如刀锋的眼眸。

      最终,荒野里只多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土包。没有碑,没有名姓,甚至连一根标识的木棍都没有。就像茫茫尘世里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又或许,她本就希望自己和这个少年的身份,如同这个名字一样,彻底埋葬。

      少年跪在土包前,背脊挺得笔直,久久没有起身。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眼神空洞一片,所有的情绪都像被冻住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死寂。细小的雨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林尧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忍着身体的痛楚和一阵阵的眩晕,没有催促。荒野的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鞭痕。她望着那孤零零的土包,又看了看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沉重的包袱,就这样砸在了她刚刚想要松口气的新生之上,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接下来,去哪?”

      声音很轻,飘散在空旷的风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又像是一缕抓不住的游魂在发问。

      林尧沉默了片刻。

      她抬眼,目光越过荒野,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群山在雨后呈现出一种苍翠湿润的黛色,阳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投下几束光柱,落在模糊的远方地平线上,仿佛指引着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雨后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喉咙依旧干涩发痛,声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清晰地回答了少年:“黄关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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