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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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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徐府内的人声变得嘈杂。有仆人来来回回走过,接着就是有些熟悉的声音连连道喜,那些人来的很早,一队又一队,简直比新年还要热闹。
前厅有人来请,徐晚晴都以身体不适为由一一推辞了,她不愿见人是真,身子不适也是真。
一夜的北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进风里拍在窗户上又摔回地面,一下子把她吹倒在了床上。
这之后,徐晚晴大病了一场。高热难退,食水不进,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来,终日卧床不起。这一病,急坏了徐家上下,满城的名医被请了个遍,各种药被源源不断的送到她的嘴边,但成效甚微,她依旧活的像个死人,只靠着这些苦水吊着最后一口气。
徐晚晴轻飘飘的躺在床上,听着大夫一遍又一遍的叹气,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哭泣,父亲一遍又一遍的踱步。徐府内依旧忙碌,她快要分不清楚是在筹办她的婚事还是准备她的丧事。
一连病了六七日,徐舟实在坐不住了。听着大夫又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徐舟拦住了他。
徐舟说,若治不好她,就让那大夫家的女儿替她嫁过去。
那大夫怕了,支支吾吾好久,说,倒是有个法子,就是药性太烈,大概率会伤及根本。
徐舟说,无暇其他,立即用药。
徐晚晴觉得有一股钻心的痛从她的腹部向全身扩散开来,她痛的无法呼吸,张开手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力气握紧,濒死已久的血液突然开始沸腾,扰的她止不住的颤栗。
突然她撑着身子起来,呕出了一大口血。众人大惊,云泱连忙上前帮她顺着气,你别说,她苍白的脸上倒是咳出了些活人的血色来。
在众人还是惊慌的模样中,徐舟重重的拍了一掌并笑出声来,“好!好!这病总算是好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转即大喜。
只有徐晚晴艰难的咽了咽口中浓重的血腥味,体内的气血仍在翻涌,咳得惊天动地。她被鬓发半遮的双眼里,都是对满屋人的憎恨。
就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礼部派人来了徐家问名纳吉,一众人比算着两人的生辰八字,欢喜的得出一个天作之合。
门口传来声响,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徐晚晴把头往床里边侧了侧,阖眼假寐。那人脚步很轻,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徐晚晴落在被子上纤瘦的手。
“晴儿。”轻柔的女声响起,徐晚晴对这声音太过熟悉,立即睁开了眼。栾姝蹙着眉,脸上写满了担忧。
“姝姐姐......”徐晚晴起身,泛红的眼里立即蓄满了泪,似有千言千愁万语万绪。
“我都知道了。”栾姝连忙拉住她的手,眼里接过她的愁苦。
“金城不比梁溪,你这身子嫁去,我实在不舍。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岂不是要在那里守......”栾姝越说越激动,看徐晚晴敛起眉眼,没再往下说。
“皇上下旨,父母之命,我没有办法。”
栾姝撇了撇嘴,“没想到小徐大人这样无情。”
“我不过是个女子,用我换徐家来日的仕途,划算的很。”
栾姝鼻子一酸,“可日后,我去哪里寻你?”
徐晚晴终是没忍住,眼泪簌簌而下,栾姝也跟着湿了眼眶。
“徐家同辈女眷只我一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能够说话的人,所幸结识姝姐姐,这些年来待我情深义重,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日后,姐姐好好保重,若有一日我要去了,劳烦姐姐能来看我最后一眼,我便无憾了。”
栾姝听着心酸,泪珠忍不住滚落,“别说这些丧气话,我得了空定会去看你的。你啊,不要太为难自己,或许,嫁过去你还能好过些。”
徐晚晴勉强勾起一抹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是了,徐家她是不想再呆下去了,她辛苦这么多年,仍然逃不过宿命,本以为可以依靠的父亲母亲,只会听从她兄长的意思,她实在心寒。
栾姝注意到徐晚晴落寞的眼神,握住她的手紧了些,“无论如何,嫁人是件大事,我也没有什么能送你的。”栾姝从婢女手中取过一个盒子,盒子里装了一个香囊,“绣工自是不如你的,只是香囊放了些安神香,挂在床边,睡得能安稳些。”
徐晚晴小心接过,淡蓝色锦缎用白线和紫线绣了两朵兰花,细细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她很喜欢。
“多谢姐姐。”
栾姝浅浅笑笑,“万事多小心,若受了委屈,记得书信予我。”
徐晚晴点头。
又过了两日,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来到徐家门口,高马系花,鼓乐齐鸣,为首的束发高冠,英气逼人,黑色披风扬在空中,发出阵阵威风。街道两边站满了张望的人,伸长脖子往一箱又一箱聘礼上看。徐平章和徐舟候在门口,喜上眉梢。
那人翻身下马,带着好看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双手上抬,躬身行礼。
“二......”徐平章正欲开口,被对方笑着打断。
“在下张怀宇,舍弟前几日随家父去军中操练,眼下正无法脱身,故由在下来迎接令千金。”
徐平章和徐舟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不满,怎么说也是皇上赐婚,新郎竟然不肯亲迎。反观张怀宇神情自若,二人又恢复了愉悦的神情。
“原来是大公子,路途遥远,实在是辛苦了。”徐平章道。
张怀宇依旧挂着他得体的笑容,“虽说婚事有些仓促,但应有的礼数是不能少的。家中长驻边疆,并无太多珍贵之物,但想着令千金出身显贵,温婉娴静,不能叫人觉得委屈了千金,所以特地备了些薄礼,请伯父笑纳。”
“大公子有心了。”徐平章笑着道。
“是啊,看这对白雁,羽毛光亮,双目有神,一看便是费心捕得的。”徐舟附和道。
张怀宇只笑着点头,命家仆将一箱箱聘礼抬进徐府。
闺房内,徐晚晴身着正红色嫁衣,金丝滚边绣有一大片连绵的凤凰祥云纹,腰际两侧坠着一对鸳鸯同心如意白玉佩,裙摆散开,能稍稍看到那双莲花暗纹珍珠点缀的绛红色绣鞋。
新娘安静的坐在铜镜前,身旁站了许多捧着首饰盒子的丫鬟,云泱手里握着梳子替她绾起头发,朱俐站在一旁拿起精巧的步摇往她的头上比划着。那张桃花似的俏脸,在周围人的打扮下愈发明艳动人,只是她自己看着觉得陌生。
门口有传话的丫鬟小跑着进来,“夫人小姐,张家公子到了。”
“快,云泱,好了没?”
“好了夫人。”云泱把最后一根发簪戴好,扶着徐晚晴缓缓起身。
朱俐转身,拿起红盖头,正欲蒙上,便看到徐晚晴那双似愁含嗔的杏眼,淡红的胭脂在眼尾晕开,又加上两弯微微蹙起的细眉,朱俐恍然发觉她的女儿长大了不少,她竟然从未察觉。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舍不得了。
“晴儿,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的。”朱俐的声音带了哭腔。
“是。”徐晚晴回道。
朱俐叹了口气,“母亲知道你心有怨怼,可是你要明白,父亲母亲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徐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到了婆家,就不能像在家里那般任性了,你要孝顺公婆,善侍夫君,对上恭敬,对下宽仁,恪守妇道,勿生是非。”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朱俐越说越激动,徐晚晴却越听越平静。
朱俐点头,擦了擦脸颊的眼泪。
“若受了委屈,一定告诉家里,徐家为你撑腰。”
徐晚晴点点头,没有说话。
朱俐哭得伤心,颤抖着替她盖上了盖头。周遭的所有喜悦在盖头落下的一瞬间变得遥远,眼前只剩鲜艳单调的红,她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低着头费力地盯着脚下那点孤立无援的立足之地。有人在她身边扶着她向外走,应该是云泱,但不管是谁,她都只能跟着他走。
在一众丫头婆子簇拥下,徐晚晴婷婷袅袅的出了房门,走过庭院,云泱提醒着抬脚,迈过门槛,徐晚晴听到父亲和兄长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另一道陌生的声线,应该就是张家公子了吧。
“新娘上轿——”
朱俐噙着泪,眼神紧跟着徐晚晴,直到她坐进花轿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徐平章同样一脸复杂,只不过他要端着长辈的架子,强压心头的酸涩。
华丽的花轿伴着喜乐缓缓行进,徐晚晴顿觉心头一空,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她想掀开一点点帘子再看这地方最后一眼,但是她不愿看到她的家人,她攥了攥袖口,狠下心没有回头。
考虑到徐晚晴是一介弱女子,迎亲的队伍走的很慢。到底徐晚晴的身子没有大好,又实在路途遥远,走走停停,一连过了十日才终于到了金城。
金城与梁溪相去甚远,这里的天格外冷,风格外大,水格外少,满眼都是沙。
徐晚晴坐在轿中,听见外面渐浓的说话声,云泱说,是金城的百姓听闻张家二公子大婚,来街上祝贺呢。
徐晚晴听着宽解了不少,得如此民心,想必他是个正人君子,她淡淡笑了笑,借他的名望,她也是得了如此大阵仗的迎接。
她稍稍撩起盖头,透过马车摇摇晃晃的门帘缝隙瞧去,能稍微看到马背上挺拔的背影。这几天她听家仆们喊他大公子,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确实有些伤心气愤,过后冷静下来她也想明白了,不情愿的不是她一人,她只希望他没有什么旧相识或者红颜知己,她可处理不来这种麻烦事。
花轿停在武安侯府门前,有人来迎。林简书望着终于归来的人马,露出笑脸。
张怀宇风尘仆仆的下马走近,“夫君奔波数日,一路辛苦了。”林简书说。
“夫人辛苦。”张怀宇对着林简书柔声说道,后者莞尔,走向花轿。
云泱掀开马车帘子,徐晚晴探出上身,林简书上前,向她伸出手,“妹妹当心。”徐晚晴透过盖头的空隙看见一只陌生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放入了她的掌心。林简书看着她那小小的纤细白皙的指节,心想怕是只有江南的温柔水乡才能养出这般水灵的妙人。
喜庆热闹的爆竹声在她脚尖落地的同时响起,徐晚晴被林简书扶着跨过侯府朱红的门槛。府内好像来了很多人,徐晚晴一路上听到不少谈论声。
喜堂门口,同样一身喜服的张怀锦静静的候在原地,瞧见他的新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近。林简书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停步,然后将一段红绸递给了她。
“从现在开始,跟着另一端的人走吧。”
徐晚晴有些不安的攥紧手中的布料,很快她就感受到红绸彼端传来一阵力度,牵着她向前走,起初有些快,她披着绫罗绸缎走路不及,险些绊倒,不过那之后他的步伐倒是慢了下来,她被人引着,站到他的旁边,庄重洪亮的声音响起:
“兹尔新婚,宾客咸集。新婿新妇,喜结连理。”
“一拜天地,珠联璧合。乾坤为证,日月同歌。阴阳相契,祥瑞盈罗。山川共秀,福泽满坡。”
“二拜高堂,亲恩浩荡。昊天罔极,慈爱未央。谨遵戒训,德孝传扬。家门和顺,世代隆昌。”
“夫妻对拜,良缘永继。琴瑟和鸣,情韵依依。相敬如宾,不弃不离。白头偕老,爱意恒栖。”
徐晚晴直起身,茫然的听着祝词,总觉得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喜娘递给张怀锦一根红秤杆,紧接着她的盖头被挑开。
她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她小心的抬眸,视线从他的衣摆缓缓上移,最后落在他锋利俊美的脸上,掉进他浅棕色的双眼里。
琉璃珠般明亮的眼睛。
她心尖一颤,呼吸停顿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