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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可乐 ...

  •   〔这世上有一种人,看似没有什么交集,却在看不见的地底根枝早已深深缠绕,交融进彼此的血肉。〕
      今天是周五,周五是最好的日子,比起前四个工作日的痛苦和周末分秒必争的焦虑,没有什么比“即将到来的休息日”更让人感到放松和愉悦的了。
      这段日子,班级里似乎逐渐熟悉了多出来的一个“经常不在的人”。人们似乎将她一起,连同杜铭深都遗忘在不曾变动的那个角落,落满灰尘。
      临近六一和端午连假,下午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燥热的风搅动着人内心的迫不及待,任课老师们也都清楚,这个时间段是不适合拿来讲什么重点内容的,不会有人记得到心里去。十几岁的孩子们,心像一颗颗即将破荚而出的种子,经不起碰触。
      大课间跑操过后,短暂的五分钟休息,教室里满是刚刚跑步过后充斥在鼻腔的热浪和生气,硬硬的,干干的。杜铭深趴在自己那张书桌上发呆,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休息。姜岸一如既往地不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者说,没人在乎。
      或许她又撬开了锁正在天台上用脚步丈量围栏的长度,又或许是校外某个拐廊与人说笑结算哪里继承来的旧账。
      杜铭深没由来地想。

      反正就快放假了,就算姜岸下节课没有回来上课,老师们也是懒得管的。
      ——毕竟,没有人会向他们问责。

      但杜铭深知道,姜岸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为她的书包还没有拿走。

      上课铃响了,姜岸果然没有回来上课。最后一节课本来是物理,但在周四的时候物理老师因为岁数大了要去医院体检复查,跟体育老师换了课。而这最后一节,是绝不可能给学生们上体育的,于是改换成了在室内自习——说白了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压榨学生活动时间,美其名曰“充分利用时间”。杜铭深撑在英语试卷上辨析语法错误,窗外被太阳照了一天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高大的教学楼投射下一道深深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固步自封。
      除了在影子的尽头那个灵活的,一刻不停的东西。
      杜铭深低头看过去,那的确是有个东西在动,像一朵花,肆意地,张扬地,热烈地盛放。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那是谁。
      那是姜岸。

      没有人会像那个女孩一样这样不守规矩,这样特立独行。

      杜铭深看着影子,姜岸的姿势不停变换,她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模仿飞行。
      杜铭深心里一紧,青春期的学生不堪压力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放弃生命是常有的事,虽然姜岸不像新闻报道上说的那样阴郁,但的确算得上孤僻。杜铭深下意识看向班级周围——没有人抬头,所有人全都一丝不苟地埋头在书本里,身影被高高垒起的课业、模拟卷、教辅书淹没,教室里沉闷、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发现吗?那如果自己是唯一一个发现的人,如果她跳了下去……如果他发现了却没能救她……杜铭深闭了闭眼,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可是这事本来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他却总是忍不住去看那道地面上的影子。
      会后悔的吧?如果什么都没做。
      很快,那道身影就会在地面与那道影子合二为一,只需要几秒自由落体的时间。
      他感到巨大的愧疚感。
      杜铭深悄悄侧过头,瞄了一眼教室打开的后门——天气热的时候总是这样。在这一眼之后,他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笔,忐忑不安地轻轻站起身……没人关注他,即便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短暂刺耳的一声噪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摸向敞开的后门,在迈出门槛之后,他开始跑了起来,好像那道门上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被他闯了出去,远远甩在身后,好像只有在那道门里才能发挥限制他的能力一般。
      此时,教学楼顶的天台上,傍晚的风吹着姜岸身上宽大的校服,她拉开了拉链,校服两摆被风抽打着,她站在边缘的围栏里面,伸开双臂,一手夹着半支燃着的烟,踮着脚,三步并作两步跳跃着,脸上是自然放松的轻笑。
      随后,杜铭深冲进了天台。
      “姜岸——!”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眼睛已经把面前的画面传送到大脑,经过电光火石的处理,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瞬间,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和尴尬席卷了他。
      姜岸歪着头看着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姜岸率先开口,她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笑着问:“现在还没下课呢吧?”
      杜铭深羞红了脸,只觉得自己多余的很,像一个小丑,自作多情。
      姜岸从台子上跳下来,膝盖微曲做了个缓冲,向着呆在原地的少年迈了一步,笑容更甚。
      “你以为我要跳楼?”
      “……”杜铭深抿了抿嘴,视线落在对方手里夹着的东西上,“…你…你抽烟?”
      姜岸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里的烟,尼古丁结成的幽灵在空中扩散:“怎么?你要举报我?”
      不合时宜的放学铃声突兀地响起,声音在外面听和在室内完全不同,像是在宣告什么。夕阳下的教学楼影子擎着的变成了两个人。
      杜铭深没说话,姜岸似乎拿准了他的心思,继续上前,甚至把烟头向前递了递:
      “试试?”
      杜铭深闻到飘过来的烟味,偏头躲开。
      “不要。”

      夏日的时令里,即便是傍晚也是闷热的。姜岸难得听话地跟着杜铭深回到教室拿上自己空空如也的书包,胡乱塞了些书,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杜铭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跟着自己,于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姜岸只是笑笑,还是那副懒散模样,背着书包,不合身的校服被脱了下来反手搭在肩上:
      “你不怕再被堵?”
      杜铭深就不说话了。
      一直走到杜铭深家楼下,姜岸抬起头打量:“你家就住这儿啊?”
      杜铭深没接话,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喂,你不邀请我上去坐坐,感谢我一下吗?一起写作业啊,有不会的我还能问问你。”
      不是疑问。
      杜铭深看向一旁笑着的姜岸。
      “我?我也不擅长——”
      “反正明天放假,你教不教?”姜岸直接问他。
      “……哦。”他还是默认了,好像没有拒绝的选项。
      “你家有人?”
      “没有。”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
      开了门,纷杂又逼仄的弯弯绕绕将原本空旷的空间分割成细小的好几份,让人有些窒息。
      没有进卧室,两个人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摊开书本便直接开始做题,就如同在教室时同桌一样。破天荒的,姜岸居然真的在认认真真伏在卷子上算题。杜铭深看了一会,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记下来的作业内容誊抄了一份推给姜岸。大部分时候,两人都是各写各的,偶尔也会有些时候姜岸会把卷子压在杜铭深的书上面指着某道题笑着说小杜老师讲讲。
      也许只是过了一两个小时,却是难得的沉静,两个人都很少说话。
      很快太阳快要落山,姜岸站起身收拾书包道了句谢便要离开,她原本也没有背几本书,都是胡乱塞的,能与作业内容重合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杜铭深不知道姜岸为什么突然这么听话,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涉及了他人的故事,就会不得已成为别人故事中的一员,再也逃不掉。
      可有些事,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来了。
      姜岸走了没多久,天就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夏日的雨,总是来的很急。没有雷声,只是闷生生地下着。姜岸那干瘪的书包里是不会出现雨伞这种对她本人来说几乎毫无用处的东西的。但是被淋湿还是有生病的风险,杜铭深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遵从良心的指引,他拿起伞出了门,追过去。
      “姜岸!”
      他又一次喊她的名字。
      不远处,不紧不慢走着的少女在雨幕中回过头,惊奇地看着身后努力靠近的身影。
      “下雨了。”他说,“你没带伞。”
      姜岸却好像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眼睛里映着对方浑身湿透的模糊投影,眼角弯了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管闲事?”
      “……”
      “你只拿了一把伞。”
      杜铭深像是才意识到一样。两个孩子面对着彼此站在大雨中,中间是那把未经使用,递出的伞。雨的声音很大,渐渐淹没了一切,像一场撕心裂肺、触及灵魂的呐喊。
      然后,杜铭深看到姜岸笑了,她的脸像是终于得到甘露的久旱花朵,完全地舒展开来,不同于以往那种浮于皮肉上的社交面具,甚至还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释怀。下一秒,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结结实实地抓上他的手腕,杜铭深一震,雨伞被打落,在雨水里引出一朵漂亮的水花。随后,更多水花在两人交错的脚下绽放,每一朵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刻的绝响。两个丢了伞的孩子在下雨的无人街道热烈地狂奔,周围是灰暗压抑的世界,疾驰的风裹着雨点袭来,带走了身体表面残存的余温,衣服是冷的,贴在身上,头皮则像涂了薄荷洗发水,只有手腕上的温热触感是唯一真实到无法忽略的东西,如同一根垂悬的蜘蛛丝联结着,柔软却又坚不可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冰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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