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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匹诺曹 你要信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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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把少年时来的不合时宜的浪漫与自由叫做叛逆,它的确不能让小树成长为更茁壮的树苗,但它让我们是我们自己。〕
棕咖色的液体混着白色飞沫在那人头上炸开,甜腻的香气在湿漉漉的发丝间蔓延。黏糊糊的雨幕落下后,姜岸冲上前去,提脚便踹了上去。
一片混乱之中,姜岸借着可乐的掩护和冲劲踹倒了几个人。杜铭深只感觉到一阵旋风将自己裹挟而起,随后便被姜岸拽着校服一路狂奔。
…………
停下来时,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地蹲了下来,姜岸回头,笑骂:“你是蠢猪吗?遇到事不会跑?”
“……我跑不过。”杜铭深冷静陈述事实。
姜岸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这人竟然这么一根筋,又笑道,“那就打啊!”
说的理所当然。
他没回答,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他是因为姜岸才挨这顿打的,只是盯着她看。
姜岸被他看得大笑起来,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衬着光,倒是很配,相得益彰。
“诶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他低头查看着身上的淤青听到这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像她这样的人,也是不会记得自己的名字的吧?
沉默半晌,他开口:“…杜铭深。”
她笑说:“哦,我记得了。”
这话可信度不高。
“你怎么惹上他们的?”姜岸又问。
他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这算明知故问。
“那你呢?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反问。
姜岸噗嗤一笑。
“不为什么,根据我的经验来看,麻烦自会找上门来。”姜岸把书包随意扔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杜铭深觉得那只书包里可能什么都没有装。
但是“恰巧”装了两瓶可乐。
有一瞬间,杜铭深觉得,姜岸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会因为她被堵,被为难,她只是看着。
“那些人是冲你来的。”杜铭深抬眼。
忽然之间,姜岸站起身,拎起“空荡荡”的书包向前走了几步,停脚,回过头看着杜铭深。
“那你可要小心了!像你这样的乖孩子应该离我远一点才对。”她笑着说,没有丝毫愧疚,“毕竟——我可是会撒谎,会害你被打的坏小孩。”
夕阳西下,并无流云。
“但是……”她逆着光,朝他伸手,“我救了你一命,你得把那两瓶可乐赔我。要加冰。”
“……
“那我挨的这顿打算什么?”
姜岸笑了。
“算你倒霉!”
沉默片刻,杜铭深开口:“我还要上晚自习……”但很快就被一阵毫不留情的笑语打断。
“你这副模样还上什么晚自习啊?”姜岸收回手掐在腰上,看着他的脸,眼里噙着笑。
杜铭深闻言,低头沉默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淤青。
“我现在不能回家。”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于是抬头看向姜岸,“这些……怎么才能消下去,你应该很熟悉吧……?”
姜岸笑了:“怕了?你求我啊?”
“我求你,教我。”他抿了抿唇,定定开口。
不过是求生而已。
姜岸的笑滞了滞,倏尔又重新流转起来。
“好啊,不过我的学费很贵。”
杜铭深抬头看向她,姜岸鼻梁上的汗珠颗颗分明,创口贴微微翻起。
“你要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狗腿子。”姜岸眯起眼睛,“我就告诉你,消掉淤青的办法。”
“……”从姜岸的神情里,杜铭深意识到,姜岸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拒绝,姜岸可能会直接把他撂倒。
他好像踏入了一个隐藏在野草蔓生之间的捕兽夹,一个陷阱。
“…好,我答应你。”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姜岸挎起自己的书包,似乎很满意地直接拉他站起来。
“那么,第一课,今晚的晚自习取消。”
傍晚的夕阳斜斜打在教学楼屋顶上,天台一片暖色,像是有人刻意弄倾的颜料盘。
在杜铭深微微放大的瞳孔中,姜岸熟练地撬开顶楼的铁锁头,拉开大门走了上去。
“这个……违反校规校纪。”他开口。
“是啊,我知道。”她回眸,在晚风中回应。
杜铭深不说话了。
“这上面没有监控你知道吗?”姜岸自顾自地关上大门,一步一步踱到天台边缘的围墙停下,扔下书包,双手撑在围墙上吹风,随意地扫视楼下面来来往往的规整校服们。她的校服仍然十分不合身地套在身上,像一只麻袋。杜铭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
“没人会管你是不是多呼吸了一口空气。”
通往天台的栅栏门关着,锁头安静地坠在铁环上,远远看过去并无异样。
“所以,到底怎么做?”
姜岸侧头看了看他,忽然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杜铭深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个踉跄,疼,很疼,姜岸没有特意收力道。他扶着围墙站稳身体回神时,只看到姜岸被夕阳余晖染黄的半脸。
“消掉淤青的最好办法就是反击。”
她歪了歪头,破天荒地第一次在杜铭深面前脱下宽大的校服胡乱塞进书包里——那书包里显然空空如也,只含着一本新华字典。姜岸穿着白色半袖,把书包扔向一旁,抬起手臂在脑后紧了紧马尾的皮筋。
“如果我说,你会被打不是因为我,完全是因为你倒霉,你会信吗?”
“……”
姜岸明显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继续下去:“你太弱了,不是指身体,我是说你的灵魂。那些人会闻到弱者的味道。”她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你肯定在想,一定是哪里冒犯到他们了。呵……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杜铭深望向那双在风中冲着他笑的眼睛:
“所以,这就是你的办法?”
“所以,你要信么?”
姜岸弯了弯唇角:“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毕竟……我的话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可信。”
杜铭深思索着,今天这次已经算是不欢而散了,那些人一定还会再来,他已经踩进来了,他逃不脱,也没得选。
于是,他点了点头。
第一次,把信任交给一个陌生人。
或许,也不算是陌生人。
姜岸的招式毫无章法可言,却是在一次次重伤与血沫中积累出来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反击。
很快,杜铭深接不住姜岸暴雨般的攻势,败下阵来。
“你太弱了,还是先吃饱了再来吧呵呵!”姜岸甩了甩手腕笑道。
两个人在校内小超市买了点东西,还有杜铭深欠姜岸的那两瓶可乐,没有回到天台,反而来到了操场。姜岸踩在看台阶梯上扒着围栏看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代替了沉下地平线的斜阳。晶莹剔透玻璃瓶装着黑漆漆的液体包裹着形状独一无二的冰块,砰的一声起开瓶盖,带着细碎噼啪的余音。
“你说,这可乐是什么味道的?”
杜铭深扬起头,额首的发梢微微颤动,看着突然发问的姜岸,不知道她又提这个干什么。
“…是甜的?”
“不,是苦的。你难道尝不出来吗?”
“……”
姜岸俯身,把脑袋趴在架着围栏的手臂上,微微偏头,把脸压在下面。
“夏天啊……就要来了。”
杜铭深听着一辆辆汽车驶过的声音,没有接话,直到姜岸又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姜岸指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们就是我们,我们以后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她垂了眉头笑了笑,“看呐,多没劲啊……一点也不值得期待……”
“可是我们最终都会这样。”杜铭深低声回了一句。
姜岸盯着围栏外面驶过的一扇扇车窗,伸出手朝着街道的方向,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杜铭深顺着她的动作也看过去。
“杜铭深,他们说我们是七八点钟刚刚升起的太阳,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可我怎么感觉,我快要落山了……?”姜岸笑着开口,“外面的世界,会和这里不一样吗?”
杜铭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老师和长辈们口中传授的那些优美又感人的句子,但杜铭深觉得姜岸想要听的不是这些,他自己也不想承认这个答案。
没有人能定义青少年未来的路,只有当他们亲自一脚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完成了,回首的时候望向来时留下的脚印,才能说,他的路是个什么样子。
但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
杜铭深还是回去上了晚自习,虽然迟到了一节,不过没人在意。
教室里的灯管还是一样的频闪,甚至叫人看不清它在闪。
下了晚自习,杜铭深回到家——有热气,是刚开过的炉灶。杜铭深的妈妈坐在饭桌旁。
“深深,你脸上怎么了?”
杜铭深抬头看向母亲皱起眉头的熟悉的脸,那上面好像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疲惫。
“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另一边,福利房的筒子楼,姜岸捏着钥匙,插入门锁,转动。
咔哒——
门被打开,屋子里短暂地明亮了一隅,借着路灯和月光照亮了客厅空荡荡的方桌和卷起的地板革,很快又随着关闭的门板重新沉入夜色湖水,销声匿迹。
姜岸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黑暗中只余安静的呼吸声。她望着面前黑漆漆的空屋子,轻轻地弯起嘴角。
“我回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