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南风丶

5、不妥协 混乱的青春

　　〔这是属于他们的阴暗潮湿的夏天。〕
　　短暂的假日来临，炎热的气息一丝丝逼近，带来了终于到来的夏天。
　　那次大雨之后，杜铭深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晚上他回到家，洗了一个澡，又洗了淋湿的衣服，母亲是晚班，现在还没有回来，杜铭深不知道做什么，想了想，来到厨房。母亲平时也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生活在这个家里的。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轨迹好像大部分时候都不能重合。杜铭深回忆起父亲的形象，记忆里他一直很少出现，小时候杜铭深都会很期待父亲在家，因为这意味着一家人会有意想不到的出行，那等同于美好、快乐和难忘的回忆。但随着年纪增长，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他的期待也越来越虚幻，变得一片荒芜。
　　没有需求，就不会失落。
　　他学会不再期待，有些东西是注定不属于他这样的孩子的，杜铭深想。
　　于是他不再渴望团聚，不再看小卖部窗口挂着的五彩斑斓的小零食和玩具，不再在听到同学讲述出游见闻时露出羡慕的目光，他低下头，把一切专注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例如学业。可他偏偏又不是一个在这方面有天赋的孩子，有时候杜铭深会想，要是自己再厉害一点就好了，要是自己的学习再优秀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起来……？他本应该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可是……可是那个人怎么和他那么不一样呢？在杜铭深的认知里，类似姜岸这种生活方式是不可能长久的，因为一定会受伤，会难过，可那个女孩怎么好像一副没在怕的模样一直坚持了下来……现实和他的认知出现了偏差甚至是断层，他迷茫起来。
　　无人能替他解答。
　　杜铭深站在屋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思来想去只是简单炒了个菜吃。人类填饱肚子的需求总是占据第一要位。
　　将近九点，钥匙插入门锁，母亲回到家，与坐在桌子旁发呆的杜铭深对上视线。看到桌上简陋的菜色，母亲的脸上泛起一抹难得一见的苦涩，眉尾低垂，却翘起嘴角，声音轻轻的。
　　“…深深长大了……”
　　杜铭深愣了愣神，站起来打招呼：“…妈。”随后端起盘子，“我去热一下吧。”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心里有一个谜团，他想不通，堵在心口，闷闷的。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妈，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母亲没有料到他这突然的一问，反应过来后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杜铭深也知道，母亲给不了他答案，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或许他该去问问抛给他疑问的人。

　　城市在海边，靠近海岸线一些的地方，连风都带着咸咸的海水味道。这天午后，杜铭深坐在家里写着作业，页脚偶尔翻起，微微地响。

　　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杜铭深——！”
　　有人在喊他。他有些奇怪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声音来自窗外，是楼下。
　　下面的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就这样当众暴露他的名字，放肆地又大喊了一声。
　　“杜——铭——深——！”
　　杜铭深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他慢吞吞地在窗口探出脑袋，看向楼下梳着短马尾的身影。
　　姜岸还是那身白T恤短袖加涤棉混的长裤，笑呵呵的抬头看着他。
　　“杜铭深，我们出去玩吧！”
　　少年沉默了一会。
　　“…不去，我要复习高考。”
　　“好嘞，那我等你～”
　　“……”

　　最终还是没忍心真的让对方在楼下一直等着，杜铭深下了楼。姜岸站在那里，仿佛早就料定他一定会答应她一样。
　　“去哪儿？”
　　“跟我走吧！”

　　两人一路来到海滩上，住在海边的人们总是觉得海也没什么稀奇的，对海抱有执迷不悟的痴迷的只有那些从未见过海的外地人。蔚蓝无际的海岸线上没有什么人，快到傍晚的海风吹得带着点力度，有些伤人。
　　姜岸带着杜铭深坐在海边的沙堤上，抱着膝盖，面对着海风，眯起眼睛感受。
　　闷热的感觉被风吹散，耳边传来一阵一阵的海浪声。
　　有些舒服的过头了。

　　“脱下长日的假面…奔向梦幻的疆界……”
　　姜岸的声音在海风中轻起，漂浮在空气中，像一个暖洋洋的梦。
　　姜岸哼唱着，在这个炎热又潮湿的夏日傍晚，在微咸微凉的海风里。
　　轻轻的，温柔的，美好的。
　　时间仿佛慢下来，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
　　…………
　　杜铭深看着身旁静坐的女孩，忽然开口：“…你唱歌很好听，你以后或许可以去当一个歌手。”
　　姜岸笑了：“那我未来岂不是大明星？”
　　杜铭深没接话。
　　年少无知的少男少女们在这个年纪很容易想到以后，那个时候，他们觉得未来一切皆有可能，好像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在世界的大门尚未在他们面前敞开前，只是徒留一道隐隐的缝隙，就已经足够他们做一场温暖盛大的幻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有无限种可能。
　　他们就这样，迷茫且坚定着。

　　姜岸忽然转头：“喂，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
　　杜铭深一脸茫然。
　　姜岸狡黠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在他面前甩了甩。
　　“去，给我买两瓶可乐！”
　　杜铭深抿了抿唇，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币转身向着饮吧走去，带回了两瓶附着着寒霜的冰可乐。
　　姜岸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嘛，还记得加冰。”
　　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脆响，似乎能把一切都终结在气泡声里。
　　“嘿！我们来交换吧！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你也告诉我你的。我喜欢喝冰可乐。”
　　“这算什么秘密？”
　　“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啊哈哈！”
　　杜铭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姜岸似乎永远都是在笑着的。为什么她总是在笑呢？尽管班级里从没有人在意过她在做什么，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地躲避和嫌恶。为什么在被那样对待之后她还能笑得出来呢？

　　“因为我不想认输。”

　　杜铭深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无意识地把疑问宣之于口了。他垂下眼眸，等了一会儿。
　　“……我喜欢海风。”

　　“那么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多出来一个人记得你喜欢海风。”
　　姜岸轻轻说道。

　　他刚想接话，只听姜岸忽然开口问他：
　　“你会游泳吗？”
　　“……啊？”杜铭深一愣，对她突然的转换话题感觉有些手足无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会。”
　　姜岸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疑问的话尚未出口，姜岸便纵身一跃跳进了远处的海水里，浪花一朵朵打过来，簇拥着她越飘越远。
　　杜铭深猛地站起来：“姜岸……”
　　女孩笑着，只露出脑袋在海面上，海水常驻在她领口，扑腾着在她下巴处来回升起。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不会游泳～！”
　　杜铭深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早该料到的，这个女孩从来不安常规出牌。姜岸在海浪中漂浮，离岸边越来越远了。他左右看了看周围，附近好像没捕捉到什么能依赖的大人。他有些慌了，大喊了一声：“姜岸——！”
　　没有回应。
　　来不及多想，越过白云般的泡沫冲进海水，游了过去。
　　他慌乱地抓住水中女孩的肩膀，奋力向海滩游着，连拖带拽将人推上岸。
　　“姜岸！姜岸！！”
　　他叫着她的名字，她没反应，杜铭深急得不行，海水顺着他的发丝衣角啪嗒啪嗒地掉落，他顾不上许多，只好慌忙地按压着她的胸口，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姜岸呛出一口海水，睁开眼睛笑了，她看到面前人眼睫毛缀着水珠，气喘吁吁地叫她，眼眸里氤氲着一团雾气，包裹着自己的影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铭深看着她笑，差点就哭了出来。
　　她坐起来，和他一样，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滴，一样狼狈，却在笑。
　　他红着眼眶，一把抱住她，哭了起来。
　　两个人相拥着，海水带着彼此的温度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好像连风都停止了。
　　这下他们连呼吸都一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铭深脑袋后面，姜岸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听到姜岸很轻很轻地声音：
　　“…杜铭深，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已经烂透了吗？”
　　杜铭深没接话，只是渐渐平复下来。
　　“谢谢你…谢谢。”
　　他们松开彼此，姜岸脸上带着微笑，眨了下眼睛，破碎的海水凝结在一起，顺着眼皮流淌下来，晶莹剔透的，像眼泪一样。

　　当晚，两个人各自回到家，偷偷换上干燥的衣服。大人说，喝醉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于是姜岸说：“杜铭深，我们去喝酒吧！”
　　两个孩子在超市买了一瓶啤酒，带回姜岸的家里。杜铭深说他家不好带酒给母亲看到，于是，这是杜铭深第一次来到姜岸家门前。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姜岸十分娴熟地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纸杯。
　　倒上之后，麦芽的香气散了出来。姜岸忽然看向杜铭深，微微挑眉：“你有18岁了吗？”
　　杜铭深摇了摇头：“还差6个月。”
　　姜岸眯着眼：“那你还要尝？”
　　杜铭深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冒险的刺激感，他的心告诉他，这只是人生路上一次无畏的冒险，只不过将要面对什么他自己不得而知。
　　“不过嘛……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承担起后果。你有烦恼吗？”
　　杜铭深迟疑片刻，点头。
　　“那要试试吗？其实我也没喝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要选择。”姜岸回答，“我想要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正想要的。而不是被迫的、被裹挟的。它的出发点永远是我想而不是我应该。
　　“我想要你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杜铭深看着姜岸那双眸子，在没开灯渐暗的空间里愈发明亮，盛满了认真和执拗。
　　她仿佛永远热烈地迎击一切，只有自由才是她永恒的指向。

　　他觉得，姜岸是花，而且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是她已经开了。不过不是开在地上的，而是开在天上的那种。

　　“少说废话，来不来？”姜岸问他。
　　杜铭深沉默着握起纸杯抿了一口，表情有些奇怪，又再次凑近喝下一大口。
　　姜岸也浅尝一下，随后盯着纸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次尝试酒精，迷醉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酥酥麻麻的，带着点苦甜香。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两对眸子在阴影里装着一样的火光。

　　“你觉得怎么样？”姜岸问。

　　“不如冰可乐。”

　　姜岸释然地笑了：“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