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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戈与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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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金融街公寓里一片难得的宁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蜷缩于沙发上的宋芒身上,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荧光笔划过的痕迹在纸页上晕开。
温子言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走近:“又熬夜了?”
宋芒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下周三要交最终方案,我们小组负责的部分还有三个数据模型等着验证。”她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你这样连轴转快两个月了。”温子言在她身旁坐下,指尖轻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色,那抹阴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培训强度这么大,公司真当你们是铁打的?”
“机会难得。”宋芒转头看他,疲惫的眼里却闪着光,“导师私下透露,培训结束后,表现最突出的可以直接转正。”她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对自己有信心。”
温子言当然明白。GS投行是业内金字塔尖,竞争之惨烈,远超外人想象。他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我知道你能行。只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你最近瘦了不少。”
“忙过这阵就好。”宋芒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渐低,带着依赖的柔软,“对了,你上周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聊?是什么事?”
温子言沉默了。窗外的阳光正好,初秋的光线温暖而不灼人,在她发间跳跃,传来淡淡的柑橘清香——那是她惯用的洗发水味道。这一刻安宁得让他不忍打破。那些商场上的算计、家族间的博弈、父亲话里话外的暗示,与此刻沙发上的温馨依偎格格不入。
“是关于我爸最近的一些安排。”他斟酌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挑选合适的砝码,“他可能……对我交往的对象,有些额外的想法。”
宋芒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静静等着下文。
温子言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简单提及两周前画廊的那次会面,只说父亲希望他“多接触不同圈层的人,开阔眼界”,又轻描淡写地补充:“周维仪小姐的父亲是林叔多年的朋友,正好她回国发展,林叔就组了个局。”
“拍卖会上我爸爸和林叔也在,林叔很热心。”温子言继续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那天的会面纯粹是商业交流,她想了解国内的投资环境,后来我们也只在工作场合见过几次。”
宋芒坐直身子,双手捧着咖啡杯,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温柔:“子言,你不用解释这么多。”她顿了顿,“我信你。”
窗外的云层飘过,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明亮。
“只是,”宋芒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如果温伯伯有别的考量,你需要想清楚如何应对。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现实问题。”
她说得理智而清醒,没有戏剧化的伤心,也没有强装的大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温子言却觉得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他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我爸那边,我会找合适的时间和他说清楚。给我一点时间。”
宋芒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嗯,我相信你。”她的声音渐渐模糊,带着浓重的困意,“让我靠十分钟……还要看两个案例……”
温子言低头,发现她竟就这样睡着了。他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信息,打下几个字又删除。最终只是安静地坐着,任时间在阳光的移动中流逝。
***
周二晚上的行业酒会,温子言原本想推掉,但温国章亲自打来电话:“这是行业盛事,你和子桓必须代表公司出席。”
温子言听出了话里的不容拒绝。他给宋芒发了信息,告诉她晚上有应酬,可能结束得很晚。
七点整,他步入宴会厅。水晶吊灯从十米高的穹顶垂落,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香槟塔垒成金字塔状,气泡不断上升。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几位早已到场的外资投行合伙人聚在落地窗边的小圈里,谈话间夹杂着流利的英文术语和对宏观经济的简短判断。温子言与几位投资人寒暄后,抬眼便见周维仪款款走来。
一袭酒红色露肩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裙摆开衩处,修长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优美的脖颈。与以往不同,今晚的她明艳夺目,甚至带有一丝侵略性的美感。
“子言。”她自然地走近,香槟杯轻碰他的杯沿,“刚才和几位时尚主编聊到你的非遗项目,她们很有兴趣做专题。”
“多谢帮忙引荐。”
周维仪微微倾身,浓郁的香水猛烈袭来:“何必见外?林叔叔和温伯伯是世交,我们也不算外人。”她眼波流转,“说来,我和你倒是一见如故。”
侍应生托着摆满香槟的银盘经过,温子言顺手取了一杯,冰凉的杯壁让他纷杂的思绪稍微冷却。
他正要开口,酒会主持人已走上前方的小舞台,宣布舞会环节开始。流淌的背景音乐停止,紧接着响起的,不是预料中舒缓的华尔兹或布鲁斯,而是节奏鲜明、旋律热烈激昂的阿根廷探戈舞曲。
周维仪眼睛一亮,放下酒杯便握住他的手腕:“探戈正好。陪我跳一曲?”不等回答,已拉着他向舞池走去,“你大学时选修过社交舞,还进过舞社?探戈应该也学过吧?”
“周小姐,我很久没跳了,怕扫你的兴。”
“一支舞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还是说……你怕你那位忙碌的女朋友知道了,会不高兴?”
事已至此,温子言也不好拒绝。
步入舞池中央,探戈那特有的、充满戏剧张力的节奏立刻包围了他们。周维仪将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与他相握,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指缝。
“放松,跟着我的节奏。”她在两个乐句的间隙低声提示,话音未落,随着下一个强劲的重拍,她已引领着一个利落而流畅的旋转。
温子言不得不跟上。身体本能地回应着引导。探戈需要极致的默契与肢体配合,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甩头、每一个交叉步和踢腿,都必须精准同步,如同一场无声的对话与角力。周维仪显然深谙此道,她的舞步热情奔放,充满力量,眼神却始终直勾勾地锁定他,那目光灼热,带着探戈特有的挑逗、对抗与张力。
“你跳得很好。”在一次紧密的贴身旋转时,她的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气息传入耳中,“肌肉记忆还在,看来大学时没白学。”
温子言没有回应。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节奏越来越快,旋律也越发激昂澎湃。在一次快速的旋转组合后,她顺势向后仰去,身体形成一个优美的拱形。温子言不得不收紧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腰肢作为支撑。
在音乐攀升至最顶峰、鼓点最重的那个节拍,她借着他将她拉起的力道,不仅没有顺势站稳,反而像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彻底倒入他怀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温子言感觉到温软的身体完全贴合在自己胸前,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和衬衫,体温清晰可辨。周维仪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的脸颊埋入他肩窝处,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面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这个姿势亲密至极,已经远远超出了探戈舞蹈的正常结束范畴,更像是一个拥抱。
舞池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和调侃的口哨。
温子言浑身肌肉瞬间僵硬,本能地想要推开她。然而,周维仪却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先一步在他耳边极轻地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痛楚:“嗯……别动……脚好像……扭了一下……”
那痛楚的吸气声不似作伪。温子言动作一顿,而就在这迟疑的刹那,音乐戛然而止。
“抱歉……”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显得有些虚弱,“能扶我一下吗?”
“我送你去休息区。”温子言沉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扶着她,让她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出舞池。
“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听说两家是世交?那不就是门当户对……”
“温少之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好像没什么背景……”
舞池边缘,温子桓正松松地揽着苏曼云的腰肢。苏曼云一袭银色流苏长裙,正微笑着侧耳倾听一位知名企业家的谈话,姿态优雅得体。当温子言与周维仪的舞蹈进入高潮时,苏曼云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温子桓的手背。
温子桓顺着她示意的目光看向舞池中心,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他俯身,贴近苏曼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瞧见没?周小姐这步棋,下得既大胆又聪明。众目睽睽之下,效果立竿见影。”
苏曼云微微偏头,回以他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浅笑。“这一‘意外’,设计得恰到好处。接下来一周,圈内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有了。你大哥那位正牌女友……怕是还没露面,就要面对这千钧压力了。”
温子桓晃了晃手中的水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荡漾。他望着大哥搀扶周维仪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压力?那得看她自己有没有上这张牌桌的资格,以及……”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以及她本人,究竟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踏入这个游戏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