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沈飞天

7、各自的考验2

　　上午十点，恒昌集团，小会议室。

　　会议桌旁坐着温国章、温子言、温子桓、市场总监和设计总监。阳光在桌面上切割出沉默的条纹。

　　议题是新季品牌年轻化转型。市场总监展示完潮流报告后，温国章的目光落在温子言身上，直接问道：“子言，你来公司一个多月了，说说想法。”

　　温子言措手不及。他以为今天只是旁听。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他走访工厂的记录：设备型号、面料参数、工时数据……这些数据，他尚未熟记掌握，关于“风格”、“潮流”、“年轻人喜欢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超纲了。

　　“我觉得……方向是对的。”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年轻人市场确实重要。不过，具体用什么设计、打什么概念，可能还需要……更专业的市场调研。”

　　会议桌上一时安静。设计总监低头喝了口咖啡。

　　这时，温子桓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两下，调出一份文件。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务实感：

　　“我想补充一点。单纯跟风‘国潮’或‘极简’可能陷入同质化。我上周接触了几个本土的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和面料研发实验室，发现他们在‘功能性天然面料’和‘模块化可拆卸设计’上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尝试。成本可控，且能讲出独特的‘科技+环保’故事。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以合作或小规模投资的方式，快速切入这个细分赛道，既能体现创新，又能实际测试市场反应。” 他不仅指出了潜在方向，还附上了初步的可行性分析和几个备选合作方名单，思路清晰，方案具体，瞬间将话题从“要不要做”推进到了“可以怎么做”的层面。

　　市场总监和设计总监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温国章听着，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他看了看温子桓平板上的摘要，未置可否，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略显局促的长子。

　　“子言，”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对市场端的直觉还需要培养。这样，2002年国内时装设计大赛的金奖得主，周维仪，最近回国了。她本人在巴黎深造过，对美学和年轻消费心理有研究。你代表公司，去和她建立联系，多听听这方面的见解。这周就安排。”

　　这个决定让在座几人都有些意外。温子桓的提案明显更务实更具操作性，但温国章却将任务，交给了对公司业务还不熟悉的温子言。

　　会议结束，温子桓第一个起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落地窗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徐助理，帮我详细调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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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某画廊附设的会员茶室。

　　温子言提前五分钟到达。茶室环境清幽，大幅的抽象画作与极简的日式插花营造出疏离的艺术感。侍者引他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

　　周维仪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带有细微光泽的珍珠灰色套装裙，很好地勾勒出高挑且曲线优越的身材。栗色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她步履从容自信，一出现便吸引了茶室里几道欣赏的目光。

　　有个小女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维仪后面。女孩很年轻，身材纤细，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棉布裙，衬得她更为柔和文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安静低垂。她怀里抱着一个皮质文件夹，姿态自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安然相处的沉静感。

　　“温先生，抱歉让您久等。”周维仪伸出手，笑容明媚，握手有力而短暂，“我是周维仪。这位是我的助理，小晚。”

　　“温总，您好。”小晚打过招呼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温子言不经意地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发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设计稿和资料。

　　寒暄落座，周维仪对画廊的展品、当下的艺术潮流侃侃而谈，三两句就夹杂几个英文术语。温子言附和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入正题。
　　趁着周维仪喝茶的间隙，温子言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周小姐，您刚才提到‘新中式’的当代解构，那么在具体的产品转化上，比如一件面向25岁左右女性的上衣，您认为‘解构’应该体现在面料创新、图案重构，还是版型改良上，更容易被这个群体接受且愿意溢价购买？”

　　周维仪优雅地放下茶杯，她笑容不变，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庭院的一片竹影，仿佛在思考。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维仪咳嗽了一声：“小晚……”

　　“从……从近三年的社交媒体热词和头部品牌的成功案例交叉分析来看，”小晚声音不高，“‘版型改良’带来的视觉冲击和上身效果差异，是最容易被直观传播和引发模仿的，溢价空间也更高。具体到工艺，可以尝试不对称剪裁结合传统旗袍的盘扣元素，或者……”

　　她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却异常清晰。周维仪这才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将小晚提到的核心点用更学术的语言、更富有感染力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遍：“……是的，正如我助理提到的，视觉的革新是第一生产力。我们认为，将东方韵味隐藏在当代极简的廓形之下，通过一两处精妙的、可识别的传统工艺细节来点睛，是最高级也最有效的方式……”

　　温子言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茶室入口处的风铃轻响。

　　温子言下意识抬头，竟看见宋芒和一个同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似乎正在寻找座位。宋芒也看见了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的笑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温子言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朝宋芒走了过去。“芒芒？这么巧。”
　　“我跟同事来这边见个客户，”宋芒微笑，目光自然地掠过他，落向他身后的座位，“你也在谈事情？”
　　“是，公司安排的一次行业交流。”温子言侧身，引着宋芒走过去，“周小姐，这位是宋芒，我女朋友。芒芒，这位是周维仪小姐，著名的服装设计师。”

　　宋芒得体的微笑，伸出手：“周小姐，您好，久仰。”她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周维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便恢复自然，甚至更加热情：“宋小姐，你好。听说您是J大毕业的，毕业后又到GS工作，真是位漂亮又干练的女孩子。”
　　此时，宋芒的同事走近，同他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走开了。

　　“不像我，虽然在巴黎待过几年，却是一事无成。去年侥幸得了个奖，才开了个工作室。”周维仪唉声叹气，“也是不成气候。上次拍卖会，碰到林叔叔，刚好温伯伯也在。上次见面还聊起温伯伯收藏的字画，没想到他对年轻市场的趋势也如此关心，特意让子言来和我交流。”

　　宋芒安静地听着，坐在她旁边的温子言，后背却有些发僵。

　　宋芒的同事适时地过来提醒时间，宋芒便顺势起身告辞：“子言，周小姐，你们慢慢聊，我先过去了。”
　　“好。”温子言起身送她，低声解释，“真的是公事，我爸安排的。”
　　“我知道。”宋芒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你去忙吧。晚上见。”

　　看着宋芒和同事走向画廊另一侧的洽谈区，温子言松了口气。他回到座位后，并没有立刻继续之前的话题。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周维仪：

　　“周小姐，我父亲一直很欣赏您在专业上的造诣，这次安排交流，也是希望我能多向您学习行业的前沿视角。尤其是您去年获奖作品提出的‘新东方美学叙事’，我们市场部在做明年企划时，很受启发。我们相信，国内的设计师，对于国学，兴许会有更深刻的理解。今天见面，我是以公司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就我们公司新品的用料以及风格，听听您的意见。”

　　周维仪眼波微动，随即漾开一个欣赏似的笑容，“子言果然如温伯伯所说，做事专注又务实。小晚……”她顺势看向小晚打开的屏幕，“这个计划我略有耳闻，细节上我们确实可以好好探讨一下……”

　　接下来，双方便进入了针对设计细节与风格的具体探讨。周维仪对纹样的现代转化提出了独到的见解，强调既要保留手工艺的“温度感”，又需契合当代极简的视觉趋势。

　　小晚始终安静而高效地坐在一旁，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偶尔在关键处轻声确认。

　　待最终几个关键事项谈妥，天色已暗，远处楼宇的轮廓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温子言站起来环顾四周，宋芒和同事早已翩然离去，他顿了顿，道：“今天收获很大。那么，我就静候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