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沈飞天

6、各自的考验

　　清晨六点，天光刚漫过宋芒公寓的窗台，厨房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平底锅搁在灶上，淡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几块鸡腿肉卧在热油里，发出 “滋啦”的声响。鸡腿肉被煎得恰到好处，金黄微焦的表皮锁住了内里的丰盈汁水。宋芒捏着不锈钢夹子，轻轻向下一压，清亮的肉汁便顺着肌理的缝隙渗出来，混着热油溅起细碎的星子，浓郁的香气霎时漫开，钻进鼻腔里，带着暖融融的烟火气。她将这块鲜嫩多汁的鸡肉夹进烤得酥脆的全麦吐司，动作娴熟，神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子言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她。晨光将她忙碌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这个画面，与他想象中母亲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母亲带来的是一种遥远的、近乎缅怀的温暖，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存在是如此具体、真实，带着昨夜尚未散尽的亲昵余温，烙进他的意识里。

　　亲密关系的突破，像一道无形的门在他们之间打开。门后的世界并非全然陌生，却因分享了最私密的疆域而焕然一新。温子言看着她微微低头时颈后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迹——那是他留下的——一种混合着占有欲、珍惜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复杂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仅仅是“女朋友宋芒”，而是以一种更深刻、更血肉相连的方式，嵌入了他的生命版图。

　　“尝尝。”宋芒转过身，把盘子递给他。她的目光与他相接时，似乎也闪过一丝短暂的、不同于往常的躲闪，随即被更明亮的笑意覆盖。她的身体记住了他的触碰，她的感知在重新校准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细微距离和眼神交流。那种“彼此属于”的认知，让最平常的晨间互动都染上了一层隐秘而甜蜜的张力。

　　温子言咬下三明治，滋味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更鲜明。“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伸手，不是去接盘子，而是用拇指极轻地擦过她嘴角并不存在的酱渍。这个动作超越了往常的体贴，带着事后的亲昵和一种无需言明的熟稔。

　　宋芒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却没避开，只是垂下眼睑，睫毛在晨光中颤了颤。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暴露感交织在一起。安心于这种被全然接纳的亲密，暴露于自己身体和情绪在他面前再无屏障的状态。她喜欢这种新的 closeness，却又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它带来的、全新的自己。

　　七点十五分，他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
　　门锁轻微的“咔哒”声落下后，宋芒并没有立刻转身。她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拉着，轻轻推开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

　　她倚在栏杆边，目光向下追寻。

　　很快，她看到了他。温子言的身影从公寓大堂的旋转门走出，步伐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明确的、奔赴下一个目的地的坚定。他走向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流畅。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汇入清晨尚且稀疏的车流，转过街角，消失在金融街鳞次栉比的楼宇缝隙中。

　　他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七点四十分，温家餐厅。

　　长桌如镜，温子言的座位空着。

　　林月珍的目光在那张空椅上停留了一瞬，她不露声色，转头吩咐盛粥。温子晴高三了，早读课六点半就开始，不到六点司机就送她出门了。温子桓低头吃饭，温国章翻着报纸，对长子的缺席未置一词。

　　八点二十分，恒昌大厦。温国章步入电梯时，随口问：“子言到了吗？”
　　助理查看后答：“温总，大少七点四十分已到办公室。”
　　温国章“嗯”了一声，镜面门上映出的脸毫无波澜。

　　同一时刻，高盛的培训室内，气氛截然不同。

　　宋芒正在导师林向远的近距离观察下，进行彭博终端的实操。今天的核心是“如何为一个陌生行业快速建立分析框架”。

　　“假设你明天就要见一家无人机农业应用公司的CEO，”林向远的声音不高，带着引导的意味，“给你十五分钟，用终端告诉我这个行业的规模、关键用户、以及衡量他们健康度的核心财务指标是什么。不要细节，要骨架。”

　　宋芒没有立刻动手敲键盘。她停顿了三分钟，似乎在脑中快速构建搜索路径，然后指尖才在黑色键盘上飞舞起来。她先调取了行业分类代码，快速锁定了“精准农业”与“商用无人机”交叉领域，接着筛选出头部公司的名单，并熟练地对比了它们的营收增长率、研发投入占比和毛利率区间。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当十五分钟倒计时结束，她的屏幕上已经呈现出一张简洁的对比图表和三个关键结论。

　　林向远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一丝肯定的微笑。“反应很快，路径清晰。最重要的是，你懂得先搭建逻辑框架，再填充数据，而不是被海量信息淹没。”他顿了顿，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明确的肯定，“保持这种思维方式。陈曦下周会给你一些初步的研究任务，你可以开始接触了。”

　　午休时，项目搭档周桐抱着一叠资料过来，推了推眼镜：“你要的那几家对标公司的深度报告，我找到了更早的版本。这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商业模式转型的关键决策节点和内部阻力分析，可能比近期的综述更有参考价值。”

　　宋芒正在快速浏览上午的笔记，闻言抬起头。她接过那份明显被仔细翻阅过、侧边贴着彩色索引标签的报告，快速扫了一眼周桐标注的部分。那些批注简洁精准，直接指向她目前分析框架里可能存在的盲区——她过于关注财务数据的结果，而对驱动这些结果的、往往是痛苦且充满试错的战略转向过程，缺乏足够的体察。他的协助总是这样，直接、切中要害，默默补足她可能需要但还未想到的信息缺口。

　　在GS的每一天，宋芒都能感到自己扎实的进步。在这个以结果和效率为尊的环境里，她凭借清晰冷静的思维，初步赢得了导师的认可，也与自己的同伴建立了默契。

作者有话说

　　时间设置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