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沈飞天

4、忙到起飞1

　　闹钟定的是七点，但在学校时就养成的生物钟让宋芒早早就醒了。

　　凌晨六点的金融街还没醒透。晨光是暖金色的，沿着长安街一路铺陈，淌过梧桐树疏密有致的间隙，在阳台上筛下细碎而晃动的光影。宋芒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推开客厅的玻璃门。空气裹着晨曦的微湿，远处国贸三期的塔吊轮廓清晰，写字楼玻璃幕墙刚镀上一层薄亮。天色清透，像一汪没被搅浑的蓝。

　　她转身走进厨房。空间不大，却因合理的收纳显得秩序井然。冰箱里的食材码放得整整齐齐。她取出无菌蛋，让它们滑入盛满冷水的奶锅；鸡腿早就做了剔骨和腌制的处理，提前放在冰箱冷藏。平底锅烧至五成热，倒点花生油，锅底薄薄铺一层，鸡肉平铺进锅里。只听“滋啦”一声，这是梅拉德反应的美妙乐声。

　　蕃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二十分钟，微微焦脆的吐司，鲜嫩多汁的鸡腿肉，自然熟成的绯红番茄，一个鸡肉三明治就做好了。鸡蛋煮得恰到好处，剥开时，蛋黄处于凝固与流动之间微妙的临界点，是溏心最完美的状态。

　　宋芒心情大好，她调整好角度，将这份色彩明快的早餐与窗外渐亮的城市轮廓一同框进镜头里，按下侧边的拍摄键。点开功能表，指尖在按键上按得飞快：信息→新建信息→彩信。收件人栏里，她熟练地输入男友的手机号，末了又加了个笑脸符号。2003 年的彩信，符号还是单调的像素块，看着有点笨拙。

　　她坐下，倒了杯牛奶，十分钟内解决完一顿早餐。再看手机，才六点三十五分。那只呆萌的企鹅头像在屏幕一角不知疲倦在跳跃着。点开，温子言的消息连连弹出。

　　言：亲手做的早餐，看着就很诱人。
　　言：看见这个三明治，DNA动了。
　　芒：(∩_∩)
　　言：想起以前在东路租房的时候，老是起不来，你总是这样“骗”我起床。
　　芒：那是独家“叫醒服务”。温同学赖床功力真真是顶尖的。
　　言：主要是你往厨房一钻，香味源源不断飘进来，比十个闹钟都管用。特别是煎鸡肉的声音……
　　芒：滋啦。
　　言：对，就是这个声音。然后你会探个头进来说，“温子言，你再不起来，蛋就老了。”想念你煮的溏心蛋。
　　言：我想你了。
　　……

　　两人腻歪地发了半小时信息。

　　“不行，我得去收拾了。”宋芒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合上手机，开始化妆。

　　七点二十五分，她推开公寓的旋转门。街道正在苏醒，而她已然就绪。一身烟灰色的Theory西装套裙，剪裁如刀锋般利落，衬出挺拔的身姿。左手拎着一只公文包，此刻里面只躺着一部平板与一支钢笔。

　　右手腕上，卡地亚的白金表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表冠上镶嵌的蓝色尖晶石，如一粒凝固的深海，随着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倏然一闪，漾出星芒般的碎光。

　　宋芒步伐平稳。

　　七点二十八分。她驻足于英蓝国际中心冰蓝色的旋转门前。她推门而入，几乎同一秒，侧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身影挟裹着室外的燥热与狼狈狂奔进来，领带歪斜，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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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职培训在恒温恒湿的会议室展开，充足的冷气瞬间将人从夏日的黏腻中剥离。三十余名新人按部门分区落座，IBD（投资银行部）的区域居于最前——压力的核心，光芒的焦点。宋芒刚落座，一瓶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便从旁滑至手边。

　　“张弛，J大会计，比你高一届。” 身旁的男生身着挺括的浅灰色西装，笑容爽朗，眼中已有历经一年职场后的松弛，“名单上看你是金融系的？去年咱们学校可有三位‘大神’直通IBD。” 语气熟稔，像递出一张隐形的同行地图。

　　“宋芒。谢谢。” 她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安抚了初入陌生丛林的紧绷感。在这片精英之地，一个来自同源河流的“熟人”，本身便是一种隐秘的坐标。

　　培训由HR主导，但第一堂合规课便如凛冬泼面。法务部的资深总监面容刻板，立于投影仪冷白的光束旁，手中厚重的保密协议如同砖石。“在这里，信任是唯一流通的货币，泄密则是瞬间的资产清零。” 他的目光逡巡过每一张年轻而饥渴的面孔，“任何非授权信息披露——注意，是任何，包括在私人谈话中提及客户名称或项目代号——结果只有一项：即时开除，全系统拉黑，并可能面临法律追诉。” 随后展示的真实案例，那些因邮件误发或酒后失言而职业生涯尽毁、甚至锒铛入狱的前车之鉴，让会议室陷入深海般的死寂。宋芒脊背挺得笔直，在新发的黑色笔记本扉页，用笔尖重重刻下：“SECRECY IS ALL”。这是投行世界冰冷而不可撼动的第一块基石。

　　专业培训的强度随即以指数级攀升。财务建模课上，从纽约调来的VP语速如疾风，全程英文，演示如何用Excel构建一座的DCF圣殿。宋芒首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真实数据计算WACC，却在贝塔系数调整的关节处骤然卡顿。培训师的目光如精准的手术刀落下：“宋芒，公司特定风险与杠杆调整，这是估值的地基。在投行，地基错误意味着你尚未获得入场的资格。” 话音落下，耳根的热度真实可感。

　　午休时分，她草草结束用餐，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反复演算。张弛拿着三明治晃进来，瞥一眼她的屏幕，了然：“卡在unlevered beta转levered beta了？我也在这迷宫口绕了很久。” 他自然地席地而坐，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抽过草稿纸，用笔尖勾勒出资本结构转换的路径图，一步步推导。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键盘轻响与低声探讨。当屏幕上所有公式终于标绿通过时，宋芒才惊觉，背心的衬衫已被紧张的汗水微微浸湿。她凝视着那正确无误的数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领悟到：在这片崇尚个人英雄主义的疆域，一个能理性对话、共享经验的可靠同伴，无异于荒漠中的清泉。

　　窗外的阳光正烈，金融街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炽热
　　的强光。她的征途，就在这片冰冷与热情、孤独与互助交织的图景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