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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冰河难释 ...

  •   不觉间,腊月廿七已至,原定是日举行的登基大典,却因故延后。
      太史令夜观星历,建议将登基大典推迟至正月初六巳时整开始,此为吉时。
      玄明随即下旨将此时刻昭告天下,并预告届时将与恭王、信王一起随仪仗自皇宫南门而出,沿平宁大街一路观礼,与万民同庆。
      吉时既定,黄门省立马将日常事务彻彻底底地抛诸脑后,一切以典仪为先。
      春节期间直至典礼当日所用之鲜花,已连夜命人至粤州采集,并快马加鞭运至京都。
      期间所需之火烛,也已命京中各大商贾日以继夜赶制,整整三万余支烛火确保除夕直至典礼当日的平宁大街如星河般璀璨闪耀。
      至于大典之时所用的马车、丝竹乐器、服饰锦缎等等,皆已上赶着采买定制。整整两日,黄门省的所有吏员们都没合过眼,没日没夜地为登基大典奔忙。
      黄门侍郎谢俊,过去是王家的门生,在朝堂上没少为平王以及王家站队说话。现在有幸躲过了清算,自然对讨好太子的差事上了一百份心,就指望着凭借此典仪成为新帝眼中的红人。
      更何况,最富权势的恭王对此次大殿甚为重视,从人员安排、花车布置、沿街摆设的设想,可谓亲力亲为。
      这份差事,若办砸了,以恭王的脾性,必然落不得好下场。
      所以黄门省的所有吏员们,倒也没有抱怨顶头上司急功近利,毕竟有恭王给的压力,他们自己也不敢不尽心。
      宫内繁忙如此,民间亦然。
      登基大典游街的消息一出,平宁大街沿途的商户们,各出妙计打算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赚上一笔。
      当日各家酒肆露台的桌位,几乎尽数被高价预定。至于那些窗户正对大街的包厢,更是没有银钱百两都没可能订上。
      甚至沿街售卖南北货的小商户,也都从家里搬来桌椅,提前兜售座位并预备酒菜,以供有钱人家在此一睹新帝及亲王们的真容。
      除夕之日的午后,刘恭在京兆郡太守的陪同下,一路沿着平宁大街自北向南仔细观察了一番,对街边不雅之处吹毛求疵着。
      “这些商户的桌椅都摆到外头来了,跟巡卫营交代下去,好好管管!”
      “还有那些枯朽的老树,暮气沉沉!今日就叫人拔了!”
      “那边,露天挂着的腊肠腊肉,明日前通通收回去,否则没收充公!”
      “还有这些招牌!都多少年了,被虫蛀了都!赶紧换了!”
      ……
      京兆郡太守跟在后头拿着纸笔匆忙记着,丝毫不敢懈怠。
      平宁大街的尽头,是京城南门。
      当城墙依稀出现在一行人眼中时,太守终于松了口气。
      满满的两页牛皮纸,有得好忙活了!看来这个年,京兆郡的各处府衙都没法子好好过了。
      太守趁着刘恭背对自己的功夫,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以此来抒发心中不满。
      与此同时,在正宁宫庭院中央的凉亭里,四周用以遮风的丝帘垂挂,淡紫色的绸纱之后,玄明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正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似乎正在等候什么人。
      片刻之后,林辰望踏入了正宁宫的宫门。他随身带着的侍从被御林军拦下,令他微微皱眉,隐约有种不算好的预感。
      “林大人,您总算到了,请坐。”玄明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眼,柔和却又冷淡地招呼道。
      林辰望瞅着石桌上摆着的几碟简单却精致的下酒菜,以及一樽白玉酒壶,略带疑惑地问道:“臣素问太子殿下不喜酒味,怎么今日会想起约臣饮酒呢?”
      玄业遇害身亡之后,玄明成为诸皇子之中唯一与林辰望血脉相连的那位,他问话的语气相比过去显得亲切了许多。
      “正值佳节,兴头正好,饮些美酒,没啥可奇怪的。不过林大人,您难道没有好奇,为何我约您至此处么?”
      “后宫原本是臣子禁地,但殿下如今暂住于正宁宫,约臣在此,倒也并不奇怪。”
      “您不会忘记,这座宫殿,原本的主人,是谁吧?”
      “臣不敢忘!正宁宫,乃皇后殿下久居数十年的宫殿。”
      “以林大人的聪明才智,还未猜到,我今日约您至此的用意么?”
      以林辰望的敏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玄明眼中的怨恨。但官场多年经验告诉他,眼下装傻,才是上策。
      “林某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玄明淡淡地冷笑了一下,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枚瓷瓶,稳稳摆放在石桌上,问道“林大人,这样的瓷瓶,您可认得?”
      在目光触碰到瓷瓶的一瞬,林辰望的瞳孔骤然放大,可他还是强忍住内心惶恐,镇定地说道:“天下长这般的瓷瓶不计其数,臣怎会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玄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斟了两杯酒,然后在林辰望面前的这杯里,稍稍倒入了一些瓷瓶内的粉末。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林辰望身体向后倾了三分,警惕地质问道。
      “母亲曾服下此药,便是来自于你吧?”玄明眼眸中的寒冷,犹如塞北的冰霜。
      眼见已无辩驳的余地,林辰望便也不再掩饰,“太子殿下,即便您就要继位,也不能对朝廷重臣滥用私刑吧?”
      “林大人说错了,这不是私刑,而是您对皇后有愧,故而来到先人故地饮毒自尽,以此赎罪。”
      “若我不从呢?”
      “那你不妨看看这个。”
      一张稍显陈旧的鹿皮纸上,清晰地写着:
      萧逸身中剧毒,无力回天,御史台已取得傅延血证,函谷关通晓内情者仅副将、抚军二人,劳平王了结永绝后患。
      这上头的字迹,正是林辰望本人的。
      林辰望后退了两步,心虚地问道“这东西,谁给你的?”
      玄明没有作答,只是朝着后方挥了挥手。
      没多会儿,一名男子轻轻揭开轻纱,恭敬地跪拜在玄明面前,“臣刘谋,见过太子殿下!”
      “刘将军,这篇证言,可是你亲笔所写?”说着,玄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卷,摊在刘谋身前,这正是之前他在信王府内所写指认林辰望与刘显恒勾结豢养私兵陷害萧家的证词。
      “正是。臣自知罪孽深重,希望以此将功补过。”
      林辰望颤抖地上前瞧了一眼,这上头尽数记载着自己与刘显恒合谋之事,不由大惊失色。
      “刘将军,你退下吧。”
      “臣告退——”
      刘谋消失在宫门外后,玄明看似漫不经心地收起眼前的证物与证言,语气随意地问道,“林大人,您觉得这些,是否足以将整个林家,拖下水呢?”
      “看来你今日,是来问罪的呀?你敢如此对林家,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不安么?玄业对你如何?天地可鉴!你自己无能,把他送去偏远的边关,令他为人所害!你——难道就不是凶手了么?他落得连尸身都无以安葬的境地,你却还要对他的母家下手。刘玄明,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啊!”林辰望神情震怒地怒斥着玄明,若非他不会武功,恐怕现已对玄明刀剑相向了。
      “林大人,您息怒。”玄明的脸上,似笑非笑,“对玄业,我问心无愧。而你,却是实实在在地戕害了忠臣,又参与毒害了一国之后!这等罪状,即便林家位列三公,也扛不住吧?”
      林辰望心中不甘,威胁道:“玄明,你别忘了,萧家势力已然溃散,白家本就徒有虚名,您日后能依靠的,只有咱们林家!没了祖父的支持,你拿什么和刘恭去斗?”
      “林大人,您可曾留意到,摆放在太师大人府上,前厅最显眼之处的那盆红梅?”
      “什么红梅?你提起这种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作甚?”林辰望皱眉,完全没有理解玄明的意思。
      “大人没有觉得,那盆景修剪得,有些怪异么?”玄明没有理睬林辰望的质疑,仍自顾自地说着。
      林辰望无奈地托腮回忆了一番,“那盆红梅被修剪得徒留主枝,家人皆嫌其丑陋,可祖父却执意将其安置于显眼之处。你……想借此,表达什么?”
      玄明笑道,“看来本太子的园艺水平还有待提升啊……不过太师大人如此看重出自我之手的盆景,看来是将我的敲打,铭记于心了。”
      “这话,什么意思?”林辰望眉关紧锁,语气中微微流露出惧意。
      “别再自我欺骗,自我慰藉了,你已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玄明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既已统管御史台,为何林太师还要安排嫡子林拥入御史台做你这个庶孙的部下?岂非多此一举?你和贵妃的作为,林太师皆已知晓,他曾向我出言求情,然而我心意已决,他便只好接受了你难逃一死的结局。于是弃车保帅,扶植本不成气候的嫡子林拥,也就是你的叔叔上位。”
      “难怪……难怪……”林辰望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大口喘着粗气。其实他早就问过祖父,为何要将林拥安排入御史台,令本不对付的叔侄二人一同共事,彼此都觉着膈应。
      听过太子的一番话,林辰望总算明白了,自己祖父这番安排的用意。
      从来自认为天之骄子的林辰望,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现状,不禁抱头退了几步,背脊重重磕在了亭柱之上,情绪略微失控。
      “林丞,自己犯下的罪孽,逃不过的。认命吧。”
      林辰望眼前氤氲,内心挣扎了片刻之后,他突然跪倒在地上,狼狈地挪动到玄明身前,拜在对方的脚边,“太子殿下……求您……我不想死……”
      “你的命,未必当绝,就交由天注定吧。”
      “殿下,您这是……何意?”林辰望两眼放光,看到了一线希望。
      “母亲服下了全部毒药,次日便出现了中毒之症,神志开始不清,最终半月而亡。可我现在,还有最最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完成。所以,我方才倒入之量,不过瓶中八分之一,以母亲的征兆推算,至少到登基之日,你应该还不会出现明显的中毒之症。至于往后,你会死,还是活,你我心中都没数,不如就交给天意。若你逃过此劫,我就当是上天宽恕了你的罪孽,便不会再追究你过去的罪责,各自安好。若你终究未能逃过此劫,便是你罪孽深重命数当绝,就休再怨恨于我了。”
      “你要我去做何事?”林辰望抬头,眼神坚毅,似乎已下了决心。
      “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这或许是你现在,最渴望听到的消息。”
      “呵呵——殿下你就别卖关子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心中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玄业或许并没有死。”
      “真的?!”玄明话音刚落,林辰望突然从原地跃起,双手一把握住玄明的双肩,“你怎么知道的?你要我去做的,难道和玄业有关?”
      “不错。”
      “那你要我去做什么?”
      “我们先干杯吧。待你饮下之后,我便与你细细道来。”
      玄明说完,林辰望兴奋的表情一点一点的褪去。
      林辰望注视着清澈透明的酒水,精美的酒盏,在他眼中,却像是致命毒蛇的巨口,正狠狠地展示着獠牙。
      挣扎了半柱香的功夫,林辰望最终还是一把举起酒杯,独自仰头饮尽。
      “我已照你的要求做了,可以说了吧?”
      玄明满意地点点头,并将横在一边的“无央”抽出剑鞘,递到林辰望手中,“据刘恭所言,他派去的杀手武艺高强,在拼杀之中一剑将七哥手中的此剑击飞,并刺中了他的要害,最终七哥跃入河中,至今未见踪影。前不久,我曾用此剑与刘恭比武,我用尽全力拼杀,最终将他惹恼,一击将此剑击飞。这道缺口,便是当时留下的。以林丞的聪明才智,想必已经明白我心中所想了吧?”
      林辰望立即明白了玄明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将剑还给玄明之后,果决地问道:“说吧,你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正月初六大典开始,初五申时之后,各城门都将关闭,直至登基大典结束,无人再可出入京城。所以,我要你初五申时之前,带一队最忠心的侍卫,十人上下为宜,潜伏至城北郊外。在那儿自城墙正中处向外有一条隐蔽的野道,你们蹲守在那儿便可。”
      “我明白了,你放心。”林辰望显然已经猜到了自己可能在那儿遇见何人。
      “另外,此毒是我让刘恭盗取来的,御史台里有他的人。他以为我是偷偷下毒骗你服下,今日晚前你且正常至御史台巡查,明日便可装出神思混沌,嗜睡乏力之症状,而后称病告假,他应该不会怀疑。”
      “我对此毒的症状,了解得比你全面,无需你来指教。”
      “那自然最好。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寻一个可靠的人去完成。我想你的手下,应该有值得托付的心腹吧?”玄明表情神秘,林辰望心生疑惑。
      “是何事?”
      玄明凑到林辰望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将一封烫上红泥的信件塞到他的衣袖中,最后特地关照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要告诉。
      林辰望答应了下来,随后起身,最后冷冷地望了玄明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暮色降临,皇宫南门城楼的最上层,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廊下火烛通明、彩灯熠熠,宛若琼楼玉宇。
      顶层的殿堂内,精致的花梨木桌椅四周,燃烧着数盏火盆。尽管高处的朔风甚是喧嚣,但早已隔上屏风的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联通天台的门户,被拖地的金色轻纱掩蔽,被风儿掀起随风轻舞,胜似天宫。
      一袭暗紫长袍的青年男子,沿着层层叠叠的阶梯缓缓登上城楼之顶。在那儿,已有一位周身墨色蟒纹长衫的男子正在等他。
      “除夕之夜,为何没去云熙宫,反倒邀我至此?”玄明来到桌边坐下,与刘恭四目相对。
      “要讨你欢心,总得拿出些诚意嘛。”刘恭斜嘴轻笑,当他那双犀利的丹凤眼卸去城府与算计时,俊俏的脸颊倒是颇能使人着迷。
      “诚然,你第一次表达对我的兴趣时,我只觉得你是在侮辱和戏弄。相处了这些日子,反倒令我摸不透,你这其中是否存着几分真心了。”玄明褪去披在肩上的长袍,里边穿着的竟是素白色的长衫。
      刘恭见此,微微皱了下眉,“你虽生得养眼,但在新春佳节着这一身素白,多少有些煞风景了。”
      玄明默然,伸手接过福子呈上的青玉酒樽与四枚酒杯,如若无人地在酒杯中斟满清酒,将其中两杯分别放在了刘恭和自己面前,另外两杯则被逐次轻轻举起,朝天示意之后,轻洒与两旁。
      “这两杯,是敬谁的?”刘恭盯着玄明的目光中,微微透着不满。
      玄明柔和的杏眼之中,眼波如水,他叹声道,“这第一杯,自然是敬养育我长大的母亲。第二杯,则是敬不知身在何方的……七哥。”
      “这是我特意命人为我们俩布置的宴席,你这么做,合适么?”
      “若我独自在正宁宫,亦会如此,并非刻意要扫你的兴。”
      玄明话语中摆好了台阶,刘恭便也顺着下来了。
      “敬过故人了,该咱们了吧?”
      玄明淡笑,微微点头。
      二人举起酒杯,杯盏悬空轻碰,随后被昂首饮尽。
      在酒杯摆下之后,数名内官将一盘盘用银盖扣好的珍馐摆放至台面上,而后一一揭盖。
      每碟佳肴皆色香味俱全,且呈上之时仍然温热,可见刘恭交代之时的确用了心思。
      “没想到,像你这样阴冷的人,还会有这么细心的一面。”玄明稍感错愕,尽管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并无多少兴致与胃口,但心中还是受到了一些触动。
      “阴冷二字从你这儿说出来,多少有些伤情了!”
      “那些看似被你用心对待过的人,被利用完了,不就被弃之敝履了么?”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说法?”刘恭皱眉,一脸被污蔑的无辜神情。
      “望月楼的掌柜,你和她的情谊似乎不一般吧?如今胜券在握,倒是全然没有记起来曾经许诺她的名分啊?”玄明看似天纯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揶揄。
      “这些事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刘恭对于自己曾与虞美娘的“闺房之话”为人知晓,略感愠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玄明笑得轻松。
      “这是何意?”
      “你利用望月楼里的艺伎,讨好各大门阀家族中的管事及游手好闲之辈,从而刺探消息,那我自然也可以派出我府还有白家、萧家之中信得过的手下,从那些艺伎口中,知道些事儿。”
      “她们都被严加管教,怎可能被人轻易利用?”
      “你善揣度人心,却忽略了她们都是被出身拖累的可怜女子,这天下没有人愿意生来做妓。只要给了她们赎身的希望,她们的戒备心,便被一点一点瓦解了。至于那位虞美娘,你威风之时却将其冷落,难免令人心有微词。心中不满憋太久了,总要找要好的姐妹诉诉苦,解解闷吧?”
      “你何时开始着手做这些的?”
      “自从我与七哥的传闻火速在城内传开,通过七哥身边侍卫审问出他们在酒后去了望月楼说了胡话,便着手布置了。”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就一定是望月楼推动的呢?”刘恭心中不解,毕竟在玄明的视角,望月楼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太子与璟王情谊非常且举止亲密的谣言迅速传遍京城,只能算是一种可能性。玄明仅凭此就锁定了望月楼的嫌疑,逻辑牵强,莫非是还有别人对他透露了什么。难道是曾对自己生过二心的靳伯申?还是另有其人?
      刘恭托腮,仔细地回忆着身边之人的可疑之处。
      “道理很简单。我也曾去过望月楼,大堂之内歌舞升平嘈杂不已,所去的侍卫即便酒后失语道出我与七哥之间的事,也不可能大叫大嚷令满堂皆知,最多不过是叫邻桌的三两人听见罢了。寻常官宦富商子弟听见有损皇子声誉的传闻,谁敢大张旗鼓地说与亲朋好友?就不怕掉脑袋?所以此事几日之间便传遍大半个京城,就只能是望月楼的人,有意为之。”
      “原来如此……那既然你已从望月楼探到了不少讯息,怎么没加以利用,大做文章呢?”
      “借一座青楼打探皇子与大臣的动向消息,对于你这样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应当严惩的大事。我本想等到人证、物证坐实,等一个足以扳倒你的契机,然而父皇的身体并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所以这一通忙活,到头来并没派上什么用场。”
      “行了行了,如今木已成舟,何必还说这些过去之事,赶紧吃菜吧!”在玄明说话的功夫,刘恭已动筷尝过了不少美味。眼见话题的走向渐渐将二人对立了起来,刘恭赶紧出言打住,以免破坏了晚宴的气氛。
      觥筹交错,不知不觉间,二人饮了整整三壶。
      酒过三巡,酒力不佳的玄明用放在桌下的左手使劲地掐着左腿,以确保自己头脑清醒,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快子夜了,此刻的平宁大街应当已热闹非凡了。”刘恭意有所指,来到玄明身边扶他起身,朝着天台处走去。
      玄明的步伐稍有踉跄,好在有刘恭的搀扶还算平稳。
      两名内官来到二人身前,将隔断天台的轻纱徐徐拉开。
      二人来到天台之上,凭栏而望,规整有致的建康城,自宫门起,被一道“金色的丝带”分隔为东西两城。
      平宁大街两侧的屋顶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折射着鎏金色光芒的穹顶与古朴的青瓦白墙鳞次栉比,各有千秋。
      今夜的平宁大街,闪耀的烛火灯光宛若长龙,一直绵延到双眼望不见的远方,烟火的辉光打在沿街淡紫色的花卉之上,即便远隔数里,仿佛也能依稀闻见芬芳。
      从刘恭夜袭京城的那日起,玄明久居深宫,眼不见外面的天,几乎已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日子。
      今夜再见除夕繁华的京城,玄明心中除了赞叹,还隐隐有些许的感动。
      “我听下人说,前几日你每日午后至平宁大街巡视,就是为了今晚……还有登基大典?”玄明双手撑着栏杆,扭头看向身边的刘恭。暮色之下,远方的灯火映在刘恭棱角分明的侧颜上,显得这张脸深沉而俊朗。
      “这毕竟是你交给我的第一件大事,总是要尽心办好的。”刘恭侧目,回答时的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
      “你之前承认,你起初对我的兴趣,不过是源自内心的报复欲望与意图践踏我尊严的快感而已。如今心理的转变,真的只是因为当时给出的,肤浅的理由么?”
      刘恭低头沉思的片刻,答道:“当时我确实这么认为。你的容貌、身份、才识,令天下人仰慕。而我从小便备受冷落,强烈的反差让我对你所拥有的一切心怀向往与憧憬。可是随着对你的了解越发深入,我在你身上发现了许多相似之处,若现在让我回答,或许我首先想到的,是棋逢对手后的惺惺相惜,还有知道你同样不易之后,心中生出的那一点身为兄长的怜惜吧。”
      玄明突然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去,面朝远方,“如果我们从来都没有怨恨,从来都没有成为敌人,那有多好……”
      玄明缓缓垂下头,眉宇间似乎透着一些不忍。
      “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彼此了解也不算太迟啊!你既然提到了虞美娘贪慕权贵,那我倒是可以施舍她为我诞下孩子的机会,让这孩子将来享尽荣华富贵!余生我会将你护在心头,不再让你为过去那些纷扰而担惊受怕、心受煎熬。”刘恭揽着玄明的肩膀,目光一直聚焦在对方与星月相辉的脸上。
      “刘恭,假如你现在依旧做回原本的亲王之位,本本分分地娶妻生子,在王府之中受人供奉,而我们之间则试着成为彼此信任的兄弟,你,愿意么?”玄明回头与刘恭对视,眼神真挚。
      “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刘恭的左臂从玄明的肩头缓缓放下,神情稍显落寞与疏离。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假设罢了。我不过想知道,你的心意,究竟有几何。”玄明避开了刘恭灼灼的目光,眼神闪躲。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我虽垂心与你,但如今的局面毕竟是我费尽心思铺垫了十数年得来的,即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渐渐重要,但我依然不可能为你放弃唾手可得的这一切。常言道酒后吐真言,看来近来你对我表现出的好意,并非发自真心啊。”刘恭转过头去,面朝远方,语气怅然。
      “不过是假设而已,不必这么认真的……”玄明微闭双眼,眉宇间透着遗憾,内心有些后悔问出这样的话。
      “假设,却最能透露心中所想。不过时日还长,你不必着急在心中对我下定论,且过、且看吧。”
      “或许我只是不能那么快放下玄业而已……刚才我的话,你别太当真。”玄明低头着补道。
      ……
      二人凝神远眺,良久沉默。
      “高处不胜寒,咱们下去吧。”见玄明微醺足下凌乱,刘恭揽着玄明的后背朝殿内走去,神情稍显失落……
      随着二人的离去,灿若天宫的城楼终究黯淡下来,回归了往日的模样。
      一场夜宴,盛大而起,却草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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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一个奔三的男生,纯理科生一名,故而高中之后辍笔至今。作为身高近一米九的魔都“大汉”,本职也非文字工作,或许文笔细腻不足而粗放有余,还望读者们海涵~~~到了眼下尴尬的年纪,来自家人的压力与日俱增,自己每天也因此郁郁寡欢。幸而中学时代有着写作的爱好,而今便在业余闲暇将幻想中的故事落于文字,既是纪念逝去的青春,也是疏解内心的烦闷,同时希望能给或多或少的读者带去些许的乐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