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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连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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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云外楼。
室内静雅如旧,应知遥的话比以往更少,满桌菜肴覆盖南北菜系,面前的碗碟却空空如常,似没有一点饮食之欲。
钟子书倒也不同他客气,语速飞快的同他盘了一遍京中局势、六部动态,手中筷子也未停歇。
所谓吃人嘴短,两人也算是半段上下级的关系,应知遥又破天荒的带了人随行,钟子书也收齐了插科打诨的那一套,颇给应知遥脸面。
才一进云外楼时,钟子书自言自己明日还有公务,不便饮酒。自己不喝应知遥居然也罕见没有动杯,已经足够不同寻常。他知苍梧宫家底丰厚,应知遥也是见惯了好东西,平日里一桌菜肴都按自己的口味布置,但应知遥也会动筷,这次却只是端坐在那。
况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第三人在场,看这人穿着打扮也只是仆役,如何能让一向谨慎的应宗主破例?
想到这钟子书眼皮跳了跳,也没多想,随口就说:“怎么?酒后乱性被人发现了,这次不……喝了”
话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钟子书硬挤了出来,他尴尬的喝茶掩饰,眼神飘忽间就见跪坐在应知遥侧后的仆役嘴角抽动,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徘徊,见应知遥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连连告罪:“是我口不择言,辞远兄大人有大量,莫要介怀,以茶代酒给你道歉。”
要说就要斟茶,然却被应知遥伸手盖住了杯口:“喝不了,免了。”
他这才注意到,应知遥一直藏在袖中的手上缠着绷带,又见他脸色不好,顿时想到了什么:“你出手了?没暴露吧?”
“暴露了我还能在这听你闲扯,我早就自裁以谢天下了。”应知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自己也是嘴下不留情。
“我的好兄弟,你可别再轻举妄动了,”钟子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若是去了,谁还能护我周全,还给我大把银子花销啊。”
虽然钟子书嘴上尽是调侃之言,话是好是坏应知遥还是能听得出来的,遂而回击道:“放心,比你活的久。”
这话是在陈述事实,修行之人本就活的长久,问道者闭关苦求突破,也是为延续年寿。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若鸿毛,钟子书不甚在意。帝师在世时的钟敬之或许还想过青史留名,如今不过是浮云飘渺。
他正色道:“魏王贪权,已经触及到了世家利益,这几日御史台没少上折参奏。”
再大的权势也会畏惧天下悠悠之口,刑部得皇帝旨意,所有被捕散修,皆以“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之罪,定于半月后发配南洋充作苦役,永不赦返。
钟子书在六部中门路甚广,南洋需以舟渡,工部自需准备调度。官船离港后,出金陵水门将沿渠南下,汇入曲江主干,再转道入海。
具体出发时日尚未确定,应知遥心中已有筹划。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来掩盖偷天换日之举。
“传讯各派,令其入京使者皆转走水路,务必加快行程。”
寂雪堂内院禁制已开,苍梧宫中聚拢的高手负剑其下,听候发令。
应知遥语气沉静,一一交代完毕,眼中却风暴凝聚:“余下的事就要仰仗诸位了。”
此举无异于赌博,各派行程不一,江河之上变数尤多,能否恰好撞上,全凭天意。
燕长敛垂手侍立在应知遥身后,听着庭院中齐刷刷的“是”,宛若最沉默的影子,却将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刻入心底。
人潮散尽,应知遥的身影被烛火拉的狭长,密集的施令安排耗光了他的气力,盛怀清同样身负重责,事未了结便不会心安,到最后也只是拍了拍应知遥的肩膀。
“至此我已尽全力,能不能成只能看天命造化了。”应知遥不由自嘲,攥紧了手中的剑。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燕长敛知道再多的安慰此刻对应知遥而言都无甚大用,他既没有避讳自己,将计划和盘讲出。
那他只能助应知遥如愿以偿了。
多年织布的网严丝合缝的将计划精准筹算,燕长敛并非只在曲州蹉跎岁月,三教九流力量之合撼动不了皇权,却能解今日之难。
应知遥想要救人,那他就让这场巧合精准发生!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金陵渠段帆樯如林,舳舻相接。
朝廷发配苦役的船队赫然在目,十数艘官船以粗重铁索相连,宛如一条匍匐于江面的狰狞巨蜈,押送兵丁盔明甲亮,刀枪出鞘,戒备森严之气弥漫江面。
与江面上的浩荡声势不同,官船底层的船舱内,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汗臭、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光线极其昏暗,仅有的几盏劣质油灯在舱壁摇晃,投下扭曲颤动的阴影,勉强照亮这个拥挤闭塞的囚笼。
平日里精神健硕,自由无束的散修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摩擦着腐朽的木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船身随波浪晃动,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呻吟和镣铐的哗啦声。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低矮的舱板,或是茫然地盯着对面同样绝望的面孔。大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简陋的包扎下渗出暗色的血痕,布满污渍的衣衫下尤为刺眼可憎。
几双精明的眼眸掩藏其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洋那里瘴疠横行,毒虫遍地,”一个靠在舱壁的年轻散修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听说去了的人,没几个能熬过三年。”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苦笑一声,扯动了嘴角的淤青:“熬?哼,我们是去充作苦役,开采灵矿也好,修筑工事也罢,都是往死里用,能熬过一年便是造化。”
“凭什么!”情绪激动间镣铐哗啦作响,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们没有宗门倚靠,是那无根的浮萍,便活该被当作逆党抓来,发配到那鬼地方去死吗?!”
“小声点!”他身旁的人紧张地拉扯他,“被那些鹰犬听见,又是一顿好打!”
“打便打!大不了就是个死!”
青年梗着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懑:“总好过像牲口一样被锁在这里,等着去那不见天日的矿洞里烂掉!皇帝老儿如此无道,只因那莫须有的猜忌,便要断送我等千百人的性命!仙门遴徒,广纳贤才?呸!不过是他们世家仙阀的游戏,何曾真正给我等活路!”
他的话引起了周遭一片低沉的共鸣。
“是啊……他们世家宗族造反,与我们何干?”
“不过是欲加之罪!皇帝这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世道,当真不给我们半点活路了吗……”
一时间,绝望、愤怒、恐惧都转换为对不公命运的痛斥,种种情绪在闭塞的空间里发酵,激烈的在其中碰撞。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满脸横肉的看守提着鞭子走了进来,显然听到了这边的骚动。
“吵什么吵!一群待死的囚徒,还敢妄议圣上,活腻歪了!”看守挥动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刺耳的爆响,“谁再敢嚼舌根,老子今天就先抽烂他的嘴!”
目光凶狠地扫过刚才情绪激动的青年,狞笑着一步步走近:“刚才就你叫得最欢是吧?看来是皮痒了,让爷给你紧紧!”
青年脸色发白,却仍倔强地瞪着对方,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舱内众人下意识闭眼侧头,不忍看那皮开肉绽的场景。
然而,那鞭子并未落下。
就在其即将触及青年的前一刻,尖锐的警锣声如同濒死的哀嚎,猛地从甲板上方炸响,穿透层层木板,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敌袭——”
紧接着,船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巨物狠狠撞击,所有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那看守的鞭子脱手飞出,他自己也一个踉跄撞在舱壁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如同实质的海啸,骤然从上方压了下来!
暗处隐藏的精明眸光在此刻骤亮,悄悄将手伸到了身后。
这波动并非温和的清风,宣泄而出的暴烈似要焚尽一切,舱内的油灯剧烈摇曳,几乎瞬间熄灭大半。
空气仿佛被抽干,又像是被投入了洪炉,变得灼热而压抑。
散修们修为虽被禁制压制,但对灵力的感知仍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让他们脸色煞白。
“发…发生了什么?”有人颤声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所有人。
这一声也惊醒了那看守,再也顾不得教训囚犯,连滚爬爬地冲向舱门,声音惊骇欲绝:“敌袭!是敌袭!外面好像起火了?!”
舱门重新封闭,舱内陷入一片死寂,绝望之中,有几个人动了。
铁链落地,他们起身迅捷斩断了同伴身上的束缚,满目愕然间已经有人打开了囚舱的禁制。
生路已开,是时候逃出生天了。
金陵水渠将与曲江连接处,水域情况复杂,多河道漕运。
各大仙门应邀入京的船只浩浩荡荡抵达,各式华丽的宗门旗帜迎风招展,修士云集,与肃杀压抑的官船队伍狭路相逢,航道顿时拥堵不堪,喧嚣四起间,混乱已初现端倪。
江风猎猎,吹动着燕长敛一身烈烈红衣,他站在岸边观望,见局势已成,悄然结印传讯。
骤然间,一艘无标识的快舟破浪而来,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悍然撞入官船队尾!
“戒备!敌袭!”官船之上警锣狂鸣。
一时间,红衣在风中展开如同在阴沉江面上点燃了一簇火焰,他的墨色长发被编成数十缕细辫,发梢系着细小银铃,随风狂舞,叮咚作响,带着异域般的邪气。
右脸覆着半张雕刻繁复的银质面具,却刻意露出左眼下一点妖异夺目的朱砂红痣。
几番暗中调度,刻意延误或加速各方船只,这才将仙门百家入京的船队,与朝廷发配苦役的官船,精准地凑到了这处本就混乱的河域。
他毫不避讳,落在为首官船最高的桅杆之上。
“放箭!”官兵头目厉声嘶吼。
霎时间,百十支劲弩破空而来,对准他各处要害!
燕长敛不闪不避,袍袖翻飞间,竟精准地凌空攫住一支来势最猛的箭矢,手腕微一发力,“咔嚓”一声脆响,那精钢箭镞竟被他徒手折断!
随即,他足尖轻点,竟精准地踏在另一支射来的箭杆之上,借力再度腾空,身姿飘逸如羽,凌空避开所有攻势。银铃在他腾挪闪跃间响动,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翻手结印间猎鹰的铁簇坠地,巨网轰然落于主舰甲板之上,燕长敛落于船头与惊骇的官兵遥遥相对。
他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颔线条锐利,唇瓣削薄,勾着一抹冰冷而恣意的弧度,易容后的半张容颜俊美近妖,他刻意糅合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孤高,蛊惑人心最为奇妙。
“魔族?!”有人瞬时惊呼出声。
刀剑出鞘声乱成一片。
他朗声长笑,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计谋已成,他也不再避讳,双臂一展,周身灵气汹涌而出,灵纹瞬间在他身前凝聚,灼热暴烈之气灼烧着四周空气,这绝非仙门正道的清正之气。
那凝聚的火焰灵纹骤然爆发,化作数条咆哮的火龙,火星如雨般溅落在早已悄然泼洒了火油的船舷之上,顺着连接舟船的粗重铁索蔓延开来!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轰隆隆——!
烈焰遇油,瞬间爆燃,顷刻间,十数艘官船被一条条火链死死捆缚,陷入一片火海!
江面之上,浓烟滚滚,烈焰张天,灼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官船队彻底陷入恐慌与混乱!
传闻魔族化身于地狱烈焰之中,与红莲业火同源,业火可焚烧世间恶念,而这一式“焚江煮海”曾于南海显现。
“走水了!快斩断铁索!”
“救火!快救火!”
“先拦住魔族!”
场面顿时乱成一片,燕长敛的目光越过船上试图扑救熊熊火焰的低阶修士,最终落在了赶来的内廷高手上。他在火光与浓烟中穿梭,只一掌劈在宫廷高手身上,磅礴灵气吞吐不定,牵制十余人竟也游刃有余,他出手狠绝竟无一人能近他的身。
铁索连舟本为安稳渡江,但此刻却成了阻碍,船只被铁索缠绕,相互碰撞难以挪动,吃水极大的官船根本无法掉头。随行的官兵和低阶修士只能先去试图斩断铁链,因为分散了大部分人手。
交手间,身手矫健黑衣人迅速破开船舱各处出口,低喝着下达指令,船舱内逃出的修士在其掩护下迅速逃离。
混乱间仙门世家也不忘添一把柴,借着自家船只的遮蔽,又称缭绕的烟雾堵住了航道,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横在官船与逃逸的小舟之间。世家子弟穿着不同,又不在金陵或家族未着家纹袍服,一个个自然也是有热闹必凑的年纪,在一片喧哗惊呼中抽起江水救火,只是准头并不怎么准确,不时浇人满身。
载着散修撤离的小舟以灵力驱动,人满立走,就这般借着声势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江面之上。
官船上的混乱还在持续,解开铁链的官船掉头间碰撞连连,不少船体开始破碎漏水,眼见有下沉的风险,而火光映更是照着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容。
甲板中央,燕长敛衣袂翻飞,他周身落了满地地法器碎片,步步踩血。宫廷的供奉的高手结伏魔阵想要诛他神魂,可燕长敛并非魔族,灵气阵被他存存震碎,化做蛛网。持阵者遭受冲击,伏地呕血。
呼啸间最后的小舟已然消失在远处。燕长敛脚尖一提,一柄长刀落入手中。
高手杀招来袭,燕长敛岿然不动,同当日与神将破军相斗一般凌然腾空,业火之力瞬间灌注。
冷光落下,江河失色,玉山崩摧。
船体在巨大的冲击下从中裂开,合围的修士首当其中,顺着碎开的夹板被灵气掀入江水之中。
肆虐的火光仍燃在江面之上,红衣魔族弃了刀,回身闯入烟雾之中,只间红衣飞扬被火光吞灭成灰,若有若无的铃音,消散在风与火声里。
燕长敛轻身纵跃,踏过浮木残枝,只将滔滔江水与冲天火光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