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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还迎 ...

  •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应知遥推开门,闻折蜷腿坐在烧火的矮凳上,正低头吃着什么。
      他吃得很慢,不同于看书入神时迟缓,而就是在细细咀嚼。

      抬头见应知遥迈入厨房,他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仓促间带得矮凳“哐当”一响,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君子远庖厨,你怎么……”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刹住,迅速补上敬称:“……宗主?”
      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惊诧,他没想到应知遥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应知遥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个粗糙的大陶碗,里面是同样素净的面条,但显然没有他那碗的精细配料,只是清水煮面,点缀着几根菜叶。
      “嗯,”应知遥应了一声,随意将手中的空碗放在旁边的案板上,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不够。”
      说着,竟伸手要去掀旁边的灶锅盖。

      “宗主!”燕长敛见状,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忙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挡半拦地隔开应知遥的手,“锅里空了,只有面汤了……剩下的,属下都盛到自己碗里了。”
      他继续问询道:“您……还想用点什么?属下给您做。”

      不管是做少爷公子,还是继位宗主,膳饮食材自有专人打理,何时需要他操心。
      此刻他环视这间不算大的厨房,目光掠过悬挂的干菜、角落处的米缸、案板上的蔬果,一时竟犯了难。

      见他眉心微蹙,略显窘迫地审视着那些朴素食材的样子,燕长敛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他问:“属下给您炒个菜吧,很快。”
      厨房不常用,唯一的烛台还是燕长敛上次做面时拿过来的。燕长敛寻了一圈,才找出打火石,或许是前些天阴雨潮湿打了半天,只有零星的火花,未能成功。
      做完最后一次尝试后,燕长敛正想着要不要去灶里引火,就在这时,应知遥忽然抬起手,指尖灵气一凝,一缕极细的灵气跃动而出,精准地落在烛芯上。
      “噗”一声轻响后,烛台顺利点燃。

      “多谢宗主了,还是您厉害。”闻折自然而然地恭维了一句,继续去忙做饭的事。
      然而,应知遥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点燃烛火,并非单纯为了方便,更是一个的试探。闻折手臂上有着烧伤后留下的痕迹,而且按理说,寻常人对突然出现的明火,尤其是离得如此之近,多少会有一瞬间的惊怯或下意识的躲闪。
      但闻折没有,他甚至没有眨眼,也没有丝毫畏惧,这份镇静很不寻常。

      然燕长敛并无所觉,就着烛光,利落地将锅里剩余的面汤舀出,重新添水、刷锅、洗净蔬菜,动作流畅,一看便是做惯了这些活计。
      应知遥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想要上前帮忙,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就顺手想要将自己刚用过的碗筷洗净。
      才卷起衣袖,闻折连忙将他旁边的碗筷收走:“宗主,您别动,这哪是您该干的活。”

      到最后应知遥也没能搭上手,只能在一旁看着。灶膛里的火挑动着,映照着燕长敛专注的侧脸,他看着对方在翻炒的间隙,快速扒拉了两口自己碗里已经快要坨掉的面,吃相依旧不算粗鲁,却明显加快了速度,不再有之前的慢条斯理。
      很快,一盘简单的清炒时蔬就出锅,闻折将菜盛到盘中,端到了应知遥近前。

      无桌无椅,两人便就站在灶台边,燕长敛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不到一半的面,也不再拘谨于是否同席,很自然地吃起来。
      应知遥又看了他一眼,想要言语却还是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寂静的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倒是什么都会。”应知遥心不在此,食不知味。
      闻折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得简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那读书识字呢?这些可不是‘早当家’就能会的。”
      闻折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睑,声音略微低沉含糊:“多学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跟谁学的?”应知遥不依不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道:“先父早年教过一些简单的字,后来认识了凤诂大哥。他落罪前,是走过江湖的,见多识广,也通晓文墨。属下跟着他,耳濡目染,学了不少东西。”
      他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对着应知遥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期盼和讨好的笑容来:“宗主若是哪天开恩,能脱了属下的奴籍,放我出去,凭这些,或许也能找个轻松点的活计糊口,不至于一辈子卖力气。”

      然而这话落在应知遥耳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蜇了一下,一股恐慌骤然升起。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还打算走?”

      烛火在应知遥深邃的瞳孔中跳跃了一下,映出一片冰冷的愕然。闻折这次惶恐下跪,也没有急切地辩解,而是直接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又似两人初逢时那般平静和清醒。
      没有野心却也不是寻常人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宗主,”闻折的声音很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您一时兴起收下我,日后自然也会有用不到我的一天。”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应知遥心口处最始料未及的地方。他想说自己并非一时兴起,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一时间,他所有的情感投入,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可笑起来,原来对方从未想过留下,一直清醒地计算着离开的那一天。
      应知遥一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找出虚伪或欲擒故纵的痕迹,却是徒劳无功。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坦然,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某种尖锐的失落猛地窜起,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碾作了冰冷的一个字:“好。”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都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应知遥决绝转身,再无只言片语,径直离开了厨房,将一室的寂静和未散的食物热气留给了身后的人。

      站在原地的燕长敛,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垂下眼睫。他默默收拾好灶台碗筷,才端起那盏唯一的烛台,微弱的火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躺在黑暗中,他想了很久,风浪再大也终有尽头,而今他只是一叶孤舟,能不能熬过阴雨风暴还没有定数,怎敢奢望以后。

      然而,第二天午后,邓青昀却敲响了他的房门。
      这位宗主信任的苍梧宫弟子一脸牙酸的模样,面无表情的递给燕长敛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
      “宗主吩咐给你的。”

      燕长敛心中疑惑,打开其中内容细看,竟是一份盖着金陵府尹大印的脱籍文书,下面的则是一份崭新的民户籍契。
      看着闻折变化的神色,邓青昀更加牙酸,继续说:“宗主一大早叫我去办,金陵府尹亲自盖的印,如假包换。”

      纸张崭新,墨迹犹鲜,应知遥居然会为了他动用自己权势,轻而易举地抹去奴籍身份,给了他最想要的自由之身。
      捧着这轻飘飘文书,燕长敛只觉得手心滚烫,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明白应知遥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他昨夜的话。
      你不是要走吗?好,我现在就给你想要自由。

      他没在没有犹豫,径直绕开了邓青昀,快步走向应知遥的书房。
      房门叩响很快被允准进入,应知遥还在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对他而言这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宗主,”燕长敛将文书举过头顶,笔直的跪着,“此物太过贵重,属下不敢领受。”
      应知遥目光冷冽如霜,审视着他,开口的话语也不算平和:“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闻折承认得干脆,却话锋一转,“承宗主恩德,只是属下如今一无所有,寸功未立,回报不起。如此厚赐,受之有愧。”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迎上应知遥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宗主,驭下之道恩威并施。您现在将籍契给了我,便是将选择权完全给了我,这般如何能让人甘心效忠,竭尽全力?”
      说着他膝行两步,将文书放在了应知遥的书案上:“若他日属下当真立下功劳,或……或确需离去之时,宗主再赐下不迟。届时,属下感念恩德,离去亦无憾。”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蝉鸣,应知遥的目光在闻折脸上,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公文,算是默许了。
      但他也在心中松了口气,送文书给闻折是在赌气。尘封的冰岩撬开裂缝,滚烫的热烈席卷,不知是在重温旧梦,还是蝶落生花。
      他已经给了闻折离开机会,这人却又不肯,但他又不肯回应自己的心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还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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