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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空对月 ...

  •   当燕长敛回到寂雪堂时,其中已空无一人,应知遥显然走得匆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气息。
      他手中握着大宣四境的消息渠道,可越与应知遥接近,就越难有机会对之调度。金陵城的棋局变化莫测,他必须要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今晨出门时间早,厨房为应知遥备下的点心并未动过,先前应知遥就交代过余下的细点让他自己拿去吃。燕长敛自然也是吃不完,这些精巧的点心大多都被他带给凤诂,让他替自己分给彼此照应过的劳工。
      只是这回,他才提着食盒走出内院,就被绛雪所注意到。

      自闻折来到应知遥身边后,绛雪能到应知遥身边的机会越来越少,她自无法到应知遥面前质问,对闻折却没有半好脸色。
      府邸中只要有几分权利,就不愁没有讨好着,眼见她脸色不虞,身后的侍女上前低语的几句。

      暑热难耐,工地已停工,劳工们聚集的住所比往日更显闷热嘈杂。
      还未走近,就见路谦端着一盆水,正甩着头上的水珠从水井边回来。少年眼尖,一眼瞧见了燕长敛,顿时眼睛一亮,扔下盆就冲了过来,亲热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闻哥!你来了,正想着你呢!” 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他们住的房舍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后,汗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泥土地面被踩得坑洼坚实。应知遥命人修缮之后不再透风漏雨,通铺上铺的草席被褥也都换了新的。
      但环境依旧粗糙,破旧衣衫和工具胡乱堆放着,一张摇摇晃晃的矮桌摆在屋子中央,上面放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天气闷热,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躺在铺上打鼾,仍止不住淌汗。

      “闻哥来了!” 路谦兴奋地嚷了一嗓子。
      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凤诂最先闻声坐起,看见燕长敛进门,忙上前接过了食盒,笑着招呼:“快进来,这鬼天气,外面要热死人。
      食盒放在那张油腻的矮桌上,路谦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
      “又是宗主赏的好东西!” 路谦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眼睛放光。

      他小心地端出了点心,凤诂招呼着分给屋里的几个人。很快,房间里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满足声,粗糙的手指捏着细腻的点心,一个个小心翼翼。
      “闻兄弟快坐,往日里你只送东西也不过来坐坐。”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全是亲昵之意,无论是过去在曲州还是到了金陵,都不曾背弃。
      年少时人云亦云“为民生立命”,金陵登楼阁时见人海喧嚣,再到自己沦为“庶民”。
      现在看来,为这样一群人也不错。

      凤诂知道他的习惯,拿了干净的陶碗又冲了一遍,这才倒了凉茶递给他。
      没有急事燕长敛吃东西的速度都不快,这些日子在应知遥院中做事更是清闲,为了不招这位阴晴不定的宗主大人厌烦。他的动作也恢复了旧日的斯文安静,与周围工友粗犷的吞咽声倒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年长些的劳工开口道:“跟着宗主做事就是不一般,我瞧你这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是啊,看你这身衣裳就体面,” 年轻些的老劳工正啃着点心,看着他干净整洁的衣衫,含糊不清地赞道,“在宗主跟前当差,就是不一样!宗主是不是待你特别好?”
      路谦也凑过来,一边大口嚼着点心,一边笑嘻嘻地说:“之前都说宗主脾气不好,可我瞧闻哥气色比之前好多。”
      “宗主待下很亲和,是个顶好的人。” 燕长敛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听了他的话路谦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这平静的情绪反而激起了他心头的酸涩,不知从何时期,他心态悄然变化。
      若闻折饱受折磨他也就不会艳羡,可偏偏自己依旧在泥泞里挣扎,而闻折已经一脚踏进了那个他们只能仰望的世界里。
      为什么闻折能得到宗主这样的看重和赏赐,就因为他运气好,还是在塌方时救了自己就入了宗主的眼?
      还是……他用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手段?
      细小的刺,扎在路谦心里,他不愿承认那份最初的感激,渐渐掺杂了不甘和难以的嫉妒。

      月色如练,倾泻在苍梧宫中,将雕梁画栋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然而这月华,却仿佛刻意避开了独坐廊下的应知遥。他一袭玄色锦袍,几乎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破绽。
      几杯御赐的烈酒下肚,应知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磋磨着杯壁,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雕花的棱角。这动作本应是慵懒闲适的,却偏偏在他身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这世间万物,连同这月色,都无法真正靠近他分毫。

      自燕长敛回来见到他时便是这副模样,随着夜色渐浓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幽深难测。他不知这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醉酒独酌必然是难解的困境。
      他没有进屋,只是垂手侍立在一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应知遥早就注意到了他,白日的越界还未消弭,那时他明明是惊慌抗拒,自己此刻情绪已无法控制,他难道又要来招惹吗?
      “闻折。”应知遥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心道闻折在自己身旁近一月,不可能没听过自己心属之人的昔年旧影。
      既然他没有刻意模仿,那是不是还有可能是真心一片?

      闻折此刻已趋步上前:“宗主。”
      偏偏应知遥这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他的手臂探了出去。月光吝啬地只给这琼浆添了一丝浮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瞳。
      “你说,”应知遥忽又开口,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手握权柄的人,若明知可为而不为,算不算……尸位素餐?”

      燕长敛心头猛地一紧,这话他何尝不熟悉。
      当年他在金陵学宫,他对着一众世家纨绔,痛斥朝堂弊病。那时他意气风发,直言高位者当有担当,否则便是蠹虫,应知遥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潮,保持着仆役的恭谨,滴水不漏的说:“属下不敢妄议,只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位高权重者,担子必然会更重。”

      听过他这奉承之言,应知遥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讽。
      他忽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垂首的燕长敛:“那你觉得,本座……是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之徒?是不是那等不知这金陵城外的饿殍,不懂这朝堂之下的倾轧之辈?”

      这问题来猝不及防,混浊的酒气扑来之际,燕长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要将他伪装的皮囊彻底剥开。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宗主心系苍生,日理万机,属下亲眼所见,绝非此等小人。”

      应知遥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洞穿透他的血肉,但最终,他放弃了,又似乎得到了某种模糊的答案,缓缓移开视线。
      他举起那杯浮动着月光的酒,对着虚空中的明月,用一种近乎呓语般的声音游吟:“举杯邀明月……”
      廊下院中,他的影子被拉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对影……成三人。”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戚与深入骨髓的惆怅。
      他将金杯送到唇边,一仰头,又是一杯滚烫的烈酒直灌入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梁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闻折意会立刻上前,端起玉壶,小心翼翼地为他续满金杯。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应知遥的目光,就那样沉沉地落在闻折倒酒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沉稳,带着长期劳作的薄茧。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追忆往事的飘忽:“你……知道燕长敛吗?”
      经年一别,这个名字再度从他口中一字字清晰念出,哪怕是对着一个尚不算熟悉的仆役,竟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燕长敛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重重砸在地上!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个人念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壶嘴的酒液在空中划出极细微的波动,但瞬间便稳住了,依旧平稳地注入杯中,没有一滴溅出。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维持着绝对的平静,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他不知道应知遥为何突然提及自己,是试探?还只是借酒追思?

      闻折这个年龄,若回答没听过自然是不可能的。
      自殿前弑君的那一刻起,燕长敛与谋逆反上四个字紧密联系在了一起,这十年来无数史官痛陈他如何丧心病狂、残忍嗜血。
      他斟酌的回答说:“燕贼不仁,幸有宗主尚义忠君,反毙此贼于剑下,为天下除害。”

      然而,应知遥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迷离地望着杯中酒,仿佛那酒里倒映着旧日的时光。
      “当年在金陵求学,先生出了道题问我们如何抵抗魔族大军压境。”
      他自嘲轻笑:“一群被娇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公子,懂什么家国大义?底下的人要么嬉笑,要么茫然……”

      喧闹的书堂,两人并肩而坐。
      燕长敛照旧坐在窗边,阳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他单手支颐,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看着堂下那些醉生梦死的同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厌烦。先生在上面痛心疾首,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上清宫首徒燕长敛那时候,是金陵城最风光的人物,那将满堂华服的年轻子弟衬得黯淡无光。
      先生也不知怎得,看着他像个好学生就点了他起来作答。

      年轻人总有一腔热血,燕长敛也不例外,他身姿如松挺立,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傲气,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书堂。
      “战火本不该燃起,倘若烽火连天,尸横遍野者,非京中朱紫,非世家子弟。兴旺苦于百姓,金陵夜夜笙歌宴未歇,谁见塞外风霜!”
      先生对这个回答显然不甚满意,继续追问若魔族重燃北川狼烟该如何?

      “昔日两族死战,魔族圣女悲天悯人不惜下嫁晟王,平息干戈。若战火重燃自当由皇族嫁公主和亲重修盟好。”
      这话一出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讥讽、怒骂、嘲笑声四起,曲回轩一脸鄙夷带头喊了一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少宫主高见,我等佩服啊。”

      站在风暴中心里的燕长敛已可窥从容,他神色却丝毫未变,下颌微扬,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清晰地感觉到还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来自旁侧的应知遥,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或许还有一丝担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话辩解,将被先生责斥之际,燕长敛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出鞘寒剑,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过了满堂喧哗——
      “那就集结当世大乘境修士数十人,星夜兼程破界潜入魔族军中,行斩首之计!擒贼先擒王!”

      积压多年的情绪在月夜里回荡,回忆这段往事时应知遥又喝了几杯。
      望着亭外冷月,喃喃道:“燕长敛从不喜欢恃强凌弱,他曾经对我说……上位者就该有上位者的担当,让无辜的人白白送命算什么本事。”
      说罢,颓然靠廊柱上,眼神迷离痛苦:“可我又有什么本事呢?”

      亭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燕长敛看着应知遥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样子,总不忍他继续酗酒伤怀。
      他深吸了口气,低声劝慰:“故人已逝,往事不可追。还请宗主莫要太过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应知遥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又似乎听见了,他依旧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半晌,他忽然抬起手,却不是去拿酒杯,而是带着几分醉态的茫然,朝着燕长敛的方向虚虚一抓,指尖擦过他垂落的袖口。
      “明明不像……”应知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与依赖,与他平日阴鸷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燕长敛浑身一僵,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他屏息凝神,维持着闻折应有的恭谨姿态,微微后退半步,躬身更深:“宗主醉了,属下扶您回房歇息?”
      粗重嘶哑的声音似是唤回了应知遥的神志,他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颓然落下,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栏上。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阴影里,只余下化不开的孤寂。

      “你退下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沙哑,眼眸中的迷惘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怠。
      燕长敛垂首应是,动作轻缓地收拾起酒具,月光将他退下的身影拉得细长,与廊柱的暗影交错。
      退后几步他才敢微微抬眼,最后瞥了一眼廊下那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孤寂身影。

      夜风穿过回廊,檐角铜铃发出几声细微的清响,他转身离去,心湖深处无声地翻涌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空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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