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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败将 ...

  •   蝉鸣空桑林,正午骄阳高悬,暑热之气扑面而来,车马人声恹恹。
      修筑新府的工期也是天热而停滞,苍梧宫中尚有阵法调和,可稍稍驱散热浪,大好的园景却无人观赏,都在廊下屋内乘凉。
      能不沾衣袍的也就只有苍梧宫中一众破镜入道的修士,照旧精神奕奕。

      燕长敛可没有触人霉头的习惯,这回抢先去停放马车,把显而易见心情不佳的应宗主推给了邓青昀。
      邓青昀自认理亏,只能认命的跟上头也不回的应知遥,一路回到寂雪堂中。

      才到门口,就见盛怀清在院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见到应知遥,他立刻迎上,语速极快:“宗主!出事了!”

      去岁安淮郡王于江南叛乱,应知遥平乱抚民之后,余下清缴余孽收复逃将的差事就落在了曲回轩头上。
      他是皇后的内弟,皇帝此举自然是为了抬举曲家,也好为曲回轩捞取功勋与清名。

      在金陵学宫时曲回轩没少仗着家世作威作福,这回在江南更是大行株连之举,而押解回金陵待斩的逆党名单里,赫然有句阳门裴家族众!
      皇帝默许之下獠牙毕露,纵容曲家剪除异己。曲回轩在江南如此大张旗鼓,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有意指控裴家参与谋逆,并借此良机夺回裴氏手中节制北川的兵权。
      听风卫遍布江湖,宫廷之中仰赖钟子书牵制耳目,这才提前得了消息迫切传信于应知遥。

      应知遥听完只觉心中苍凉,南华府已入彀中,奉皇使监控的阴影未消,曲家与皇帝的刀又明晃晃挥向裴家。
      句阳门裴家世代守卫北川,抵御魔族,当年魔族犯边,裴颂重伤,已将手中权柄移交。而今裴家若再被构陷倒台,北川兵权只会落入曲回轩这等只知争权夺利、不通军务的纨绔之手!

      “金陵城待的久了,被这盛世清平迷了眼,忘了川外魔族虎视眈眈。”应知遥眼眸寒光已露,握紧了手中利剑。
      一旦防线崩溃,战火重燃,免不了生灵涂炭,当年袍泽浴血换来的短暂和平将付之东流!

      应知遥斩钉截铁: “备马!立刻去裴府!”
      闻得此言,盛怀清大惊失色急忙阻拦:“不可!裴府必被严密监视,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曲家下怀。”
      “此刻若再瞻前顾后是要坐以待毙吗!”应知遥目光如炬,布置道,“明远,即刻动用金陵暗线,将宫中传信者及其亲眷送往南海,务必确保安全。青昀随我去裴府!”
      “是!”邓青昀应道,立即同应知遥出府。

      马蹄如雷,踏碎午后的死寂。不出片刻,已到裴府,句阳门在金陵的驻地就是裴颂的一等将军府,府门未封,森然之气却如同鬼门。
      应知遥无视周遭窥探的目光,带着邓青昀强行闯入。
      刀剑齐刷刷围拢,邓青昀拔剑挡在应知遥身前,后者处变不惊不改面容。

      应知遥按下了他握剑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侧,言简意赅道:“应某到此只为救命。”
      句阳门的武修可不吃他这一套,刀剑寒光凛然向前,邓青昀手心冷汗直冒,心道宗主这态度不是来救人倒像是来索命的。

      下一刻不似雪出鞘,院中瞬间陷入沉寂,衣袂翻飞间,磅礴灵力如怒涛狂涌,摧枯拉朽般将一众武修逼退数丈!
      几息之后尘埃方落,应知遥已拎起邓青昀,身影如电,掠上屋檐,直扑内院!

      句阳门尚简,裴颂亦然,邓青昀才在光秃秃的院子中站定。就见应知遥一掌震开人家正屋的房门,毫不避讳的走了进去,邓青昀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
      入屋,苦涩的药气混杂的血腥味弥漫在房舍之内。昔日英武豪迈,曾力战北川不退的悍将裴颂此刻形销骨立,与春日宴时的英武大不相同。这位让无数少年英才敬仰的大乘境武修,气息奄奄地靠在榻上,面容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此刻正在裴家少主的服侍下用药,端着瓷碗的腕臂脉络青黑,显然中毒已深。

      见到应知遥,裴颂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讥讽,瓷碗落地发出脆响。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力不从心,连连咳嗽声,混在着嘶声怒骂:“应知遥,你还有脸来?!为了攀附权贵,往上爬,你当真是不择手段连祖宗基业、袍泽之情都能出卖!”

      裴家少主见父亲动怒也是面露凶光,他本想拔剑见父亲力竭疲弱,又连忙搀扶,眼神却凶狠的瞪向应知遥。
      “应宗主请你出去,我父亲病重,这不欢迎你。”

      应知遥岿然不动,尽量平和劝道:“我不知裴兄重病,今日贸然到访是为……”
      “你住口!”裴颂情绪激动,咳出血沫,眼中是滔天的怨毒,“趋炎附势之辈,你献图皇帝换来了你今日的荣华富贵,我句阳门今日就是下场,皇帝老儿夺我权柄抢夺地图,今日还疑我裴氏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哈哈……可笑!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听到这话应知遥满目惊愕,苍梧宫中竟也有开启通天之门的地图?
      他从未见过,更遑论进献,他急步上前,却被裴氏少主拦住,只能解释道:“裴兄,你冷静,我从未向陛下进献过任何地图,此事我毫不知情!”
      裴颂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药碗砸向应知遥,被后者侧身避开,顿时碎片四溅。
      “毫不知情?你简直恬不知耻,” 他怒斥道,“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你身为宗主除了你谁还能拿到?应知遥……我看错你了!滚!滚出去!我裴颂就是死,也不要你的怜悯!”
      情绪波动令毒素侵蚀的速度加剧,让他几乎昏厥。

      最终,应知遥被裴家少主“请”了出去,年轻的少主敷衍的行了个礼又回身入屋。
      他站在萧瑟的庭院中,耳边回荡着裴颂绝望的怒骂,还是屋内压抑的哭声,邓青昀担忧地看着他。
      裴颂的误解如同利刃剜心,但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应知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袍泽之情,他无法割舍;北川防线,更关乎万千黎民!

      他愿意背这骂名,裴颂他也要救!
      而今巫医宗家主在京,什么毒是他也不能解的?
      只能是皇帝下手,要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罪证确凿之前,让裴家全无翻身的可能。

      饶是已入窄巷,应知遥依旧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布局,因而离开裴府后,他即刻吩咐道:“青昀,立刻联系我们在北川军中的人,稳住军心,控制关键隘口!”
      邓青昀逐条记于心间,见应知遥调转马头,他忙问:“宗主,您要去哪?”

      “入宫!”
      上书房内,气氛凝重。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眼神深邃难测,仿佛早已料到应知遥会来。
      曲回轩侍立一旁,脸上的志得意满难藏,见到应知遥后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招呼。

      应知遥也未给他脸面,只撩袍跪于中央,直言进谏道:“陛下,北川乃抵御魔族之咽喉,句阳门裴氏世代镇守,将骤然换将,军心浮动。若魔族趁机南下,恐生灵涂炭,动摇国本!”
      “裴颂虽有过失,然句阳门多为忠勇之士,于北川有功。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暂缓对句阳门之惩处,令其戴罪立功,确保防线无虞!”
      皇帝面上不见息怒:“应宗主有何高见。”

      皇帝知他是有备而来,应知遥索性不再迂回,直接摆出条件道:“臣斗胆,裴家旧部及精锐,可由陛下指派信重将领统领,调往西南协防。此地远离北境权力中心,直面魔族小股侵扰,既可发挥其战力为国效力,亦能彰显陛下仁德,使其戴罪立功。”
      皇帝疑心慎重,疏胜于堵,只能先将裴家力量调离敏感地带,安置到皇帝相对可控之地,消除了其对句阳门盘踞北川的忌惮。
      “陛下夙夜忧心仙门人才凋敝,后继乏力,瞩意大选年提前,苍梧宫愿听陛下调遣,” 应知遥声音沉稳,抛出最具诱惑力的筹码,“句阳门虽遭此劫,然其在仙门中威望犹存,尤其在北地,无数修士慕其名而欲报效朝廷。”
      “若此时严惩,恐令天下寒门修士、有志之士望而却步,以为陛下不容功臣。留其一线生机,彰显天恩浩荡,更能激励大选之年,四方英杰踊跃投效,为陛下江山而战!此乃一举多得,万望陛下圣裁!”

      这番慷慨陈词一出,自引来曲回轩瞠目结舌,他印象中的应知遥可没有这般能言善辩,今日着实让他惊讶。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应知遥和曲回轩之间逡巡。应知遥的提议,确实戳中了他的需求。保北川防线是实利,调离裴家旧部去西南是折中方案,而最大的利益则是大选。
      苍梧宫入金陵多时一直不曾松口,此番布局竟能让应知遥放下利益,着实也是惊喜。

      片刻之后,帝王缓缓开口,已做出决断:“应卿甚得朕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落在应知遥的肩膀上:“不过,裴颂身为家主,管辖不利,念其昔日微功,及同应卿你这份‘袍泽之情’……”
      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放在桌边,示意内侍递给应知遥。

      瓷瓶落入应知遥抬起的掌心之中,皇帝才继续说:“裴卿中毒朕心甚焦,特命巫医宗配次良方。应卿既如此顾念旧情,就由你亲自去送这解药吧。告诉裴颂,只要他肯服下此药,朕便准你所请,若他不肯……”
      皇帝没有说下去,可那平淡语气中蕴含杀机已露,未尽之意冰冷刺骨,可谓一石二鸟的毒计。

      应知遥握着那冰冷的瓷瓶,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皇帝的算计他心如明镜,若裴颂宁死不吃应知遥送的药,说明两人彻底决裂,应知遥也可撇清了同党嫌疑。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亦不是皇帝想看的。他要的是句阳门臣服,给裴颂一个生的选择,但这个生是苟活,是家族和旧部得以保全的前提。
      裴颂若想救族人旧部,就必须咽下这屈辱,接受皇帝的恩赐。而经应知遥之手,去送这象征皇帝仁慈的解药,不仅袍泽之情尽断,日后句阳门与苍梧宫也必将难结同盟。

      苍梧宫如今树大招风,应知遥一人不表态就可令诸多仙门齐齐阻拦大选,这不是帝王想要的忠臣。
      应知遥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为了北川,为了那些无辜的裴家族人和北川将士,他别无选择。

      有禁军护卫,再次踏入裴府自然畅通无阻。
      得知应知遥奉旨而来,裴颂更是怒不可遏,但忠君之心不可逆抗,他只得捏着鼻子让应知遥进来。

      内侍徐入将盛着解药的托盘,放在裴颂床榻边的小几上,又退了出去。
      事已至此,应知遥只能无视裴颂的怒视,开门见山:“裴颂,陛下特赐解药,尔麾下旧部,调至西南协防,由朝廷指派将领统领。北川防线,暂由朝廷接管,确保无虞。”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落在裴颂耳中却刺耳异常,他随即爆发出凄厉的惨笑,近乎狂悖道:“这恩典臣敬谢不敏!”
      “应知遥,是我看错了你,你竟真成了皇帝的走狗,来替他逼我低头?想让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休想!”

      他挣扎着要将药瓶打翻,应知遥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抓住裴颂挥来的手腕,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清楚,这不是为你一人!看看你门外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族人,想想北川那些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若死了,他们怎么办?皇帝会放过他们吗?!”
      应知遥连连逼问:“北川若落入曲家那群废物之手,当年和我们一起在北境浴血的兄弟们,还有我们费心所护的万千百姓,都会因你今日的意气用事而血流成河!”
      “裴兄你那边重伤都要保住北川防线,你是北川的脊梁,今日就算脊梁断了,也得继续撑住这最后一片天。把药吃了!活下去!”
      这些轻言的话语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裴颂心上,他看着应知遥眼眸,里面蕴藏着沉重的痛楚。那年北川风雪飘摇,就是这张熟悉面容在他垂危的塌前起誓,要保家国安定。
      事情是如何到了这一步呢?
      刻骨的恨意与沉重的责任在他胸中激烈交锋,他剧烈地喘息着,灰败的脸上肌肉扭曲,眼神从极度的愤怒,慢慢转向深不见底的悲凉。但他到底是动摇,他死死盯着皇帝所赐的药瓶,如同凝视深渊,又似抓住唯一的浮木。

      漫长的死寂后,裴颂紧绷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回榻上。他没有再怒骂,也没有看应知遥,只是极其艰难地伸出了颤抖的手。
      应知遥将药瓶轻轻放在他枯瘦的手心,又替他倒了热水。裴颂的手指紧紧攥住瓶子,骨节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着,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今日之辱,来日必还。

      应知遥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裴颂已然别无选择。
      他没有在这场惨烈的博弈中取胜,皇权翻覆之下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胜利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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