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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色彩失落 ...

  •   数年前,江南尹家极负盛名。

      二十出头的少年莽莽撞撞。

      尹家独女尹棠对尹氏员工叶盛遇一见钟情后,火速步入婚姻殿堂。

      但好景终至,突如其来的叶瑞安出生后不久,尹氏因为内部蓄累的矛盾与外部的压力,而滑向下坡路。

      如同二十年前的叶家。

      可这些,对叶盛遇和尹棠造成的影响不大。

      极上质的生活并没有养成他们的奢侈糜费,二人反而更加勤勉勤俭。
      叶尹把优下质的日子也经营得和和美美,与三个宝贝一起。

      大儿子尹璨衡与二女儿尹瑜凌优秀出众。

      但尹棠最疼爱小儿子叶瑞安,甚至是过分溺爱了。

      因为,她怎么都想不到,婚后第十二个年头,如往常一般与丈夫亲昵,也会发生意外。
      还是处在一个十分严峻的节骨眼下。

      每逢夜半,小楼二层总会流出呜咽。

      “叶小遇,明明每次都好好的。而且早就,怎么会。”尹棠揽紧丈夫,伸手下探他术后伤口。
      这几年最爱做的动作,在此刻倒显灰色。

      她压低音量,不想吵醒隔壁睡下的两个孩子。

      叶盛遇眶中湿润,抚慰着抽噎不止的妻子,“小棠不怕,不怕。我的错。”

      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分处于两方的眼泪汇聚,滴落尹棠小腹。

      几十年后。

      老大和老二顺着浪潮,做起珠宝服饰生意,棠遇起家。

      如今,棠遇的领域拓宽,体量扩大,市场地位到达一定高度。
      已经完全不见江南小小工作室的模样。

      柳静将上初中的时候,叶瑞安在申城的棠遇做了职位。
      一家就此迁居,桂园终于派上用场。
      .
      桂园,尹棠的嫁妆,叶瑞安的一处婚房。

      地处秋檀路,一派绮丽幽闲,安谧旷目。

      古树青苍粗壮,打下一片阴影。
      小柳舟常常带着小柳静在这里爬树,两人练出一身本领。

      后来,小柳静在胡同的爬树比赛中大放光彩,挑战家人们心跳的同时,也收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柳静的房间,是整幢楼采光最好,观景位极佳的一处。

      此刻,艳阳高照天。

      抹茶绿丝绒窗帘大敞两边,蝶恋花薄纱挡不住肆无忌惮的刺目。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满室,打到处在睡梦中的柳静身上。

      她眉头紧锁,不知是因为日光扎眼,还是噩梦扰人。
      没过多久,床上的人轻颤眼睫,笼过被子,慢悠悠地坐起身。

      柳静缓缓爬下床,捡起地上的玩偶们,心中默念抱歉了。
      她眼底泛着乌青,眼睛发肿到张开都有些困难。

      昨晚,她数着天空中不存在的星星,躺了好久也没睡意,力气倒是在慢慢恢复。

      于是,她包裹住鹅绒被,在床上翻来滚去,对空气拳打脚踢,最后气喘吁吁。

      那模样被谁看到,都会以为是桂园闹鬼。

      柳静很会自我调理,情绪存在过一段时间就够了,不要让它发酵,形成太久的影响。
      没必要。

      闹过一通后,她和了月光睡下去。

      .

      “又给我腐烂的苹果。”字字落地,拓出一条路。

      柳静走到书桌前,认命般抓走孤零零的文件。

      童年时期,小柳静成天在家里打怪兽,跟富有英雄主义的爸爸一起保护妈妈。
      时间用力擦拭那段记忆,抹净了江南水乡两大两小的身影。

      叶瑞安人到中年,性格剧变,突出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态度上。

      他守了一套固有准则,不断批评柳静熬出黑眼圈做的,灵光闪闪的方案。
      说她自作主张,搞得孩子气。

      “星河计划,作为银河计划的衍生……”
      嗯?银河计划,在哪儿听过来着。

      柳静将企划认真读过两遍,稍显诧异,确定这是叶瑞安给的那份文件没错。

      她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最后存着的那点气也跑散了,给庄玉棱发去一条信息。

      庄佳梨刚踏过门槛,就听见她爸举着电话,和蔼地唤争争。

      这几年叽叽咕噜真把她累透了,太怀念以前玩耍的日子,也想念那个可爱顽皮的妹妹。
      佳梨随即大喊,声音盖过了庄玉棱。

      于是,柳静在这头听见的,只剩下嘹亮振奋的女声,直冲天灵盖。

      “梨子姐!你回国啦!”她揉了揉耳朵,瞬间挺直腰杆。
      柳静双目放光,倍感惊喜,仿佛回到了那年冬假,跟哥姐伙伴们一起吃糖葫芦的日子。

      庄玉棱看过推着小型拉杠箱进门的女儿后,诶了一声,把话接过,“先让我说。”

      他忙着去工作,只大致说了一番安排。

      而之后,柳静跟佳梨聊了好久,说在国外生活怎么样,说高考怎么样,旅游怎么样,还说到了伙伴们。

      直到柳舟来喊吃早饭,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挂下电话。

      “争争,到时候航班信息发我,我来接你啊。”
      “好呀,姐姐再见。”
      “回头见。”

      柳静放下手机,拎起文件弹了弹,把它规整地放好。

      她踏了愉快的步子,哼起不知名歌谣,走下楼去。
      又开心了。

      仔细地想想,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次的项目确实好,做到就是锻炼,庄氏的工作氛围应该比棠遇要好。

      到京城,能吃到八味酥,还能和朋友们一起玩。很不错。

      一丝甘甜都能被她酿造出一大罐蜜,把事情转了向。

      再也记不起这一天的很多年后。
      纸醉金迷流过叶柳静的汪汪沉眸,她偎傍着冰凉的落地窗,指间星火明明灭。

      自我调理的能力重塑了,爱人的本事消失了。
      她好像明白了,真正的长大是抽骨换血,什么都留不住。

      -

      庄家家教好、家风正,邻里一片和睦。
      在与隔壁丁乐两家结亲后,更是亲上加亲。

      可,总是差强人意。

      柳静幼儿园将要结束那年,庄瑞彦和关清月下江南出差。
      行到一条岔路,恰好碰上接了孩子的庄玉楦。

      看着最小的女儿,当年抚着肚子,说要同他们断绝关系的小丫头,现在牵着一个小小丫头 。

      庄关二人攒积的气,消不下去。

      可柳静是个懂事乖巧的姑娘,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眼色。

      她一口外婆,打破了僵持的氛围,两位老人的心到底软化大半。

      关清月开口纠正道姥姥。

      数一数,都快十年了。

      从那以后,柳静有了长假都会到京城一玩。
      并且,火速跟院里的伙伴打成一片,成了孩子王。

      .

      吃过早饭后,柳静蹭了柳舟的车,来到翠枫巷。

      “茴茴,一起去嘛。”她靠在茴云肩头,糯声糯气道:“姥姥想我们了,之前还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来玩呢!”

      茴云温声回复:“争争,这次去不成。”

      她了歪头,与柳静的脑袋轻碰。
      但一下就被对方顶开。

      柳静火烧眉头般,嚷了声:“是因为周元回!”
      “周元回他就是心眼有些坏,挺孩子气的,你别怕。”柳静拉着茴云的手,眼里流淌关心。

      吐豆子般:“你忘记啦,上次他欺负你,大雁告到他家里去了。”
      “听说他有个很凶的叔叔!后来,那家伙被罚一个月不许出门。”

      柳静捂上嘴,笑得狡黠,完全没注意到茴云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再敢欺负你,我就揍他!我们都会保护你。”她压下眉头,挥舞起双拳。

      茴云按下她的手,眉间笼罩很淡的愁绪。
      像是摇摇欲坠的蒲公英。

      “没那回事。记得上个月我给你看的东西吗?”
      “记得,你要投稿的漫画。”柳静收了心思,双眼锃亮。

      茴云递来平板,难掩兴奋:“就今天早上,通过了。”

      “好棒!恭喜你!”柳静抱住茴云,举掌揉搓她的脑袋,“所以你暑假是要忙这个啦。”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同是天涯打工人。”

      似乎附和她们一般,窗外的知了鸣得更大声了。

      //

      一周后。

      东兴胡同热闹了,叶争争来了。

      不知是谁高声一喊。喧嚣纷至。

      五颜六色的丙烯颜料被泼洒在白色画布上,自由流淌。
      和了好半天,才将将周正。

      “改叫十味酥啦。”关清月看着面前,与庄玉楦有几分相似的脸,笑意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是椰子和香草!”柳静说着,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庄玉槿将茶盏递过去,脸上是掩不住的灿烂,她说对着上位说:“还好有先见之明,做小了些。”

      难怪呢。
      柳静拿起两块丢进嘴里,这样才满意。

      “诶,争争。”丁弦纾满上茶盏推过去,一向严肃的表情露出破绽。
      知道人儿是吃过饭来的,她抿唇好笑道:“你是很饿吗?”

      柳静最怕弦纾,像是受着一种来自长辈的威压,明明只是大几岁的姐姐。

      她眼神游移赶忙吞咽,小口啜起茶,端了笑脸冲弦纾小幅度摇头。

      “姐,你和姐夫的礼物。”柳静从包里拿出成对的易碎陶瓷品递过去。

      在江镇旅游时,她看见这对人偶,觉得非常适合送给已经成婚的表姐。

      弦纾接下,仔细看过一番,隐晦地躲过一旁人伸出的手。

      段寂南不动声色地收手,自然地端起茶杯,声音朗润静和:“还有我的份呢,谢谢争争。”
      一副儒雅君子模样。

      两面派。
      弦纾没给他一个眼色,收好东西,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图案倒不如你画的精致。拿着,认真读书。”

      柳静抬头对上弦纾冷艳的眼,她羞涩地收下,轻声道谢。

      庄瑞彦拄着拐杖起身,发话道:“行了,争争先好好休息。”

      佳梨兴奋地接话,“小琥珀选了一块儿好地方,咱们晚上开party,你快去养精蓄锐。”

      回京后的这几天,佳梨一直周旋在名利场,终于做成了当初最讨厌的人精样。

      期待一周的日子终于来临,她迫不及待想与一块儿掏鸟蛋摘柿子的伙伴们聚会。

      .

      朗月清风拂过竹轻园,枝头啾啾声不断。

      柳静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一排的流光溢彩,垂涎欲滴。

      “能喝吗?”钟月宜端了一杯水蓝色嵌了点粉的鸡尾酒杯,好奇地说。

      这一条胡同里的家庭,教养方式大差不离。

      尤其经过早年间的那桩事,家风家教被一紧再紧。

      才成年的两个姑娘蠢蠢欲动。

      站在铺着荷纹绸锻的长桌面前,柳静也拿起一杯,是装点了柠檬片的深浅不一的黄。
      “等阿意来了再说。”

      月宜眉梢挑起,她放下杯子,抓握柳静的手臂激动地说道:“阿意不得了呢,上次带着一身酒气,被小叔抓回了家。”

      她们的小叔钟琼礼,年纪不大但辈份高,整个人威严肃穆,是院里的榜样模范。
      家长们都按着他这个蓝本来教育孩子们。

      “阿意最怕小叔了。”柳静眸光一凝,倒吸口凉气。

      说谁谁到。

      喻清意翩翩走来,是小家碧玉,轻轻似水的长相。

      “争争!”清意眸间流转光彩,笑意盈盈地张开双手。

      柳静眨了眼睛拥上去,眉梢俏皮,欢快地开口:“阿意!”

      三人叽叽喳喳起来。

      喝空两个玻璃杯,柳静发现这根本就是饮料。

      “是真的一点度数都没有。”清意将波特杯轻放在桌面上,“下次带你们尝尝真正的酒味。”

      月宜睁大眼睛,“你还敢去啊?”

      柳静刚刚开口,就和一道声音撞到一起,听起来并不和谐。
      他说:“小船妹!我来也!”

      小孩子家,互相取绰号,在所难免。

      某次暑假,东兴胡同举办了第一届绰号大会,比谁拥有的绰号多。

      无疑是柳静争得金牌。

      奖牌是一块巧克力,最后被柳舟吃掉了。

      可是现在长大了。

      柳静眯了眼,收起脸上的表情,对这难听的称呼深感不满。

      看来以前没把宋淮砚揍服气。

      她迅速转过头,马尾被带到颈侧,不怀好意地掀起了嘴角,说:“小雁子。”

      淮砚炸了,几百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忍不了。

      “你你你!”他气愤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住柳静肩膀,没有使力。

      忽然想到什么,偃旗息鼓,淮砚咽着唾沫,火速将手背到身后。

      柳静看他这怂样,像乌龟一样探头缩脑,好心地说:“小船没来,你别怕啊。”

      随后戳戳点点他的肩膀,带上了力道。

      “哼,叶争争。你哥不在,我看谁能帮你!”淮砚放心了,他高高抬起头,挑衅死对头。

      但因为身高差距,他现在的脸在三人看来颇为搞笑,尤其是他的黑噜噜眼珠。

      几个女孩子笑作一团。

      柳静尤其夸张,她起起伏伏,掌着淮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分洪亮地哈哈哈。

      淮砚气急一推,作势扬手,与柳静开始了一场追逐战。

      这个是保留环节,月宜和清意见怪不怪,走到沙发坐下。

      月宜掏出手机,对准那两人就要消失的背影连拍照片,而后又同清意聊起来。

      “呦,您终于出关了。”方执青下车后,注意到后方驶来的黑色轿车,他就这么站着瞧了会。

      周沉忠拍掉肩膀上的手,好笑道:“夸张。”

      可是他的神情太严肃,没有一点跟朋友玩笑的样子。
      要不是他们几个一起长大,肯定要以为,这是在生气。

      “哎,我们小太阳快回来吧!”执青抚住心脏,故作姿态。

      沈思墨忍不住了,他伸手扇着鼻子,说道:“宋泊砚听见你这话,三天的饭都会吐出来。”

      周沉忠不悦皱眉,拨开垂下的枝叶,“注意卫生。”

      他这一本正经的,最好笑。

      执青和思墨对视一眼,炸出笑声。
      但都是世家名门教养出来的翩翩公子,再滑稽的举动做出来也儒雅。

      然而很快就被另一阵吵闹声覆盖。

      那道声音粘粘软软似糯玉米,偏偏音量很高,脆枣一般。

      周沉忠刚拐过身,肌群就不自主发力,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是什么东西冲了进来,倒没觉得疼,只是不太适应。

      但……沾染上了,属于他人的气息。
      这令他稍有不满。

      柳静就惨了,她原本在园子里跑来绕去,身后追了一只大雁,欢快得紧。

      不知跑到哪里,也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她脚步没停,转过腰用力拉下鬼脸,当然没什么杀伤力。
      “小雁子!你怎么还是跑不过我啊!”

      柳静其实已经气喘不顺,喉咙像是燃了烟火。

      旅游回来后,她只想歇着不动。
      原以为是兴奋过度造成的的精神疲软,但现在看来真是高三后遗症,她的体力已经下降。

      如果不加强锻炼,柳静就要赢不过淮砚了,这对她而言是很深的挫败。

      柳静的脚步似拖拉吨吨沙袋般沉重,她暗下决心,又使劲做了两个鬼脸,

      刚回正身体,就撞上什么。

      好像是石头,但是有热度。

      柳静心下大叫,连退几步,体力不支得弯腰撑膝。她揉揉脸,确定没有流血。

      掀起眼皮的那一瞬,心跳都要停住了。

      皮鞋、皮鞋、运动鞋,哪是什么石头,是人。

      她慌乱地起身抬头,来不及抹去眼中氤氲的朦朦水汽。

      笼着一样的月光,初次与娄昀钟会谈时,叶柳静平静地说如果。
      如果那天宋淮砚没有来这场聚会,如果那天叶争争没有在园里奔跑。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坐在这儿,悲春悯秋。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跟心理医生讨论,柳静心里清楚。
      没有如果,也不会有如果。回看当初,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殷切都是解释。

      就算没有今天,也会有明天。
      这是她逃不掉的一局,是她成长为这个模样的唯一关键。

      此刻,面前是神色冷淡的男人,他嘴唇抿紧成线,鼻梁是很优秀的弧度。

      空气中流淌了一味淡淡如雨后般的清新。

      远处是纯粹清澈的挼蓝,他的背后是繁青重绿。

      数卷翠条弯了枝,随晚风软软荡漾,摇曳满园的悲寂温寥。

      柳静正正对上的,是他因皱眉而牵动的褶皱之下,一双黑沉如墨又清冷疏离的眸。

      她透亮晶莹的眼像被疾风速雨洗濯,色彩失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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