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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累了 池珉进入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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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檐角的时候,池珉又试了一次系统面板。
这回比早上好一些,面板维持了将近十秒才塌掉。他看见了更多信息——"NPC状态:正常"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副本版本:1.0.7→检测到未授权修改→回滚中→回滚失败"
池珉盯着那行字,在它消失之前把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未授权修改。回滚失败。
这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改动了这个副本的底层数据,而系统试图恢复原始版本,但没能成功。
池珉靠在太师椅上,十指交叉搁在小腹前,眼睛半闭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这解释了为什么剧情在加速脱轨:死错了人,死亡时间表全乱,男主的行为逻辑偏移,祠堂后面凭空冒出一个密室。这些都不是程序自然bug能产生的偏差,更像是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把原本的副本剧本拆开,重新拼了一个新的进去。
谁干的?为什么?
池珉想不出答案。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少了,通讯链路断着,他连个求助信号都发不出去。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副本已经不是他入职时签合同上写的那个副本了,他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的剧本里,而剧本的走向完全不可预知。
这让他很不舒服。
池珉是个极度厌恶不确定性的人——不确定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危险,而危险意味着加班。
他睁开眼,看见陆衔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那把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和昨夜沾满黑血时完全两副面孔。陆衔磨刀的动作很慢,手腕匀速翻转,每一下都用了恰到好处的力气,刀锋贴着磨石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池珉看着他的侧脸。
额角那道浅痂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他穿着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长褂,领口卷着毛边,肩线瘦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安安静静的,和村里任何一个做惯了粗活的少年没什么分别。
可池珉知道那双手昨晚是怎么握刀的。稳得像是练过。
"陆衔。"池珉开口。
陆衔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爹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池珉就这么直直地问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陆衔看了他几秒,慢慢把柴刀搁在膝盖上。
"病死的。"
"什么病?"
"不知道。"陆衔低下头,目光落在刀面上,"大夫说是急症,半夜发的,天亮就没了。"
池珉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
"谁给你爹收的殓?"
陆衔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道看不见的纹路。他想了很久才回答,声音比方才更低。
"族里的人。我没见着。他们说小孩子不能看。"
池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十二岁的孩子,父亲半夜暴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族里人匆匆收殓,然后把一个冲喜来的男妻和一个据说脑子不好的继子打包送到乡下老宅。
牌位供在正厅,祠堂里却连个位置都没有。
池珉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后颈发凉。
"你爹的坟在哪儿?"
陆衔抬起头。他看着池珉的眼神变了,不是空茫,也不是方才回忆时的黯淡,而是一种池珉很难形容的神色——像是他等了很久,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坟。"
池珉的呼吸顿了一下。
"族里说火化了。"陆衔的嗓音哑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沉默,"骨灰撒在后山。但我去后山找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坟,没有骨灰,祠堂里没有牌位,正厅供的那块是新刻的——池珉记得它的做工,漆面光亮,字迹锐利,一看就是近几年的手艺,和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完全对不上。
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尸骨去向不明。
一个被全村人叫傻子的少年,在夜里能拿柴刀砍伤怪物。
一个从后山来的、不杀池珉反而舔他下巴的畸形生物。
池珉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他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袖口,把那股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压下去。
"你……"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你觉得你爹是怎么死的?"
陆衔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光影都移了一寸,长到池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衔低下头,重新拿起磨刀石,刀锋贴上去,嚓嚓声又响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语调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慢吞吞的钝感,像是方才那个等待提问的、眼底有光的陆衔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脑子不好,记不住事。"
池珉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人低着头磨刀,背脊微微弓着,肩胛随着手腕的动作轻微起伏。他的后颈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在领口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池珉移开视线。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有点烦躁,有点冷,还有一点——一点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隔着一层窗纸看一个人,看得见轮廓,看得见影子,甚至能猜出对方在做什么表情,但就是摸不到。
而那层窗纸是陆衔自己糊上去的。
下午过得很慢。
池珉缩在正厅里翻了翻柜子,找出几本发霉的旧账册,是陆家早年间的田产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不太懂那些繁体字和老式计量单位,但大致能理出陆家曾经是这一带的大户。田地、铺子、祠堂、祖坟——全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可从某一年开始,记录骤然断了,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像是记账的人忽然消失了。
池珉看了一下断裂的年份。
和陆望的死亡时间吻合。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蓝色的暮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把屋内染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陆衔在廊下点了灯笼。
纸灯笼的光很弱,只照亮了一小圈地面,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端着两碗饭走进来,一碗放在池珉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蹲到了门槛旁边。
池珉看了一眼碗里的内容——白饭,一小碟咸菜,还有半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鱼。
比之前那些清汤寡水好了不少。
他没有问鱼是哪来的,低头扒了几口饭。米粒有点硬,但是热的。咸菜很咸,干鱼也很咸,吃得他嘴角发涩。
"水。"他说。
陆衔立刻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
池珉接过去喝了一口,余光扫见陆衔碗里只有白饭和半碟咸菜,鱼是没有的。
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碗里的干鱼夹了一半到陆衔碗沿上。动作很快,筷子戳过去又收回来,全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陆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半条鱼,又抬头看池珉。池珉埋头吃饭,脖子后面的皮肤微微发红。
"谢谢小爹。"
"闭嘴吃饭。"
"嗯。"
两个人安静地把饭吃完了。碗筷收拾干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锣声——是保长在召集人开会。
池珉站在院门前,把袍子拢紧了些。晚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和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他的鼻子很灵,这股味道让他想起昨夜那头怪物身上的气息。
陆衔站到他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手里拎着那把刚磨好的柴刀,刀刃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池珉斜了他一眼。
"把刀放下。带着刀去开会,你是嫌他们不够怕你?"
陆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犹豫了一下,把它靠在了门框旁边。但他的目光在刀上多停留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松开手,转回头来看池珉。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一小团灯笼火光的倒影,摇摇晃晃的。
"走吧。"池珉率先迈出了院门。
陆衔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又默默退后半步,落在池珉身后。
他的步子仍然放得很慢,刚好合上池珉的节奏。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脚步一摇一晃。
远处的祠堂亮着火光,人声嘈杂。
池珉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的气势重新切回了那个病弱、柔顺、逆来顺受的小寡夫——眼角微红,唇色发白,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
他回头看了陆衔一眼。
"记住我说的。别说话,别看人,有人问你就看我。"
陆衔点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日常那种空茫的模样,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散在前方的路面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钝钝的。
可池珉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微微握着拳,拇指压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指甲陷进了肉里。
池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祠堂门口站满了人。
火把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照出恐惧、愤怒和一种压抑已久即将决堤的暴戾。保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全村的青壮男人,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农具。
池珉走到人群外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他低着头,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身后的陆衔无声地靠近了半步。
没有碰到他——但池珉能感觉到那团体温,隔着衣料和夜风,稳稳地覆在他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