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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保长 池珉工作中 ...

  •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池珉是被冷醒的,被子在睡梦中被踢到了腿弯处,半个身子暴露在清晨的寒气里。他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扯回来裹紧,又窝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起身的时候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昨夜的暴雨加上发现系统异常的冲击,让他精神绷了大半宿,身体完全没有休息过来。

      他推开里屋的门,正厅里空荡荡的。太师椅旁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稻草和那床被洗干净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是陆衔夜里睡过的痕迹。人已经不在了。

      后院传来劈柴声。一下,一下。

      池珉站在正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打开系统面板。

      这一次面板亮了,没有乱码,也没有雪花。但画面只维持了三秒就自动关闭,期间他只看到了三行字——

      "副本状态:运行中"
      "NPC状态:正常"
      "通讯链路:中断"

      第三行是红色的。

      通讯链路中断——意味着他和公司服务器之间的连接断了。他发不了消息,收不到指令,申请不了退出。

      池珉慢慢坐到太师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盯着虚空中已经消失的面板残影。

      冷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通讯中断不等于永久困在这里。公司那边如果发现他长时间无响应,技术部会派人来排查。最迟……最迟七十二小时,应该会有人注意到异常。

      七十二小时。

      三天。

      池珉慢慢吐出一口气。三天而已。他只需要在这里再撑三天,不出什么大乱子,等技术部修好链路把他拉出去就行。

      但问题是——副本剧情已经彻底脱轨了。

      死错了人,怪物不按路线杀人,男主展现出不该有的战斗力,祠堂后面有密室。这些全是剧本之外的东西。一个脱轨的副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NPC行为也可能不受控——包括那些本该对他构成威胁的村民。

      池珉想到这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人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脚步杂乱,夹着低沉的议论和金属器具碰撞的声响。

      池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门外站了一群人。七八个壮年男人,手里提着镰刀锄头,脸上是一夜没睡后的青灰色。为首的是村里的保长,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此刻满脸肃杀地盯着陆家大门。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其中一个池珉认得——是吴屠户的老婆。

      池珉从窗边退开半步。

      来了。
      这群人是来找麻烦的。按照原本剧情,他们应该在第十二天才会来,逼池珉交出陆衔做替罪羊。可现在才第十一天早上,他们就来了——比剧本提前了整整一天。

      院门被大力拍响。

      "池家的!开门!"

      保长的嗓门又粗又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池珉深吸一口气。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里衣——昨晚淋了雨又睡了一夜,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但狼狈有狼狈的好处,一个狼狈的病弱小寡夫,更容易让人心生轻慢而非警惕。

      池珉将头发稍微拢了一下,让散落的几缕遮住眼角,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颗小痣。他垂下肩膀,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缩下来,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纸花。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保……保长?"他的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保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同情。他身后的男人们也都盯着池珉看,目光各异——有防备的,有鄙夷的,有赤裸裸带着恶意的。

      "昨晚又死人了。"保长的嗓音干涩,"王婶家的老二。"
      池珉心里一惊。

      又死了一个?

      剧本里第十天不该死人。第一个死者应该是吴屠户,时间是第八天——可实际死的是打更的老李头。现在第十天夜里又死了一个,完全脱离了原定时间表。

      这个副本在加速。

      池珉努力维持着脸上惊恐的表情,实际上大脑在高速运转。两个死者:老李头和王家老二。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他回忆着——老李头是打更的,负责夜间巡逻;王家老二是干什么的?他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个年轻小伙子住在村子最东边,紧挨着后山脚下。

      后山。

      怪物是从后山来的。

      "昨夜那畜生又下山了。"保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池珉,"还是朝你们陆家这边来的。王家老二的院子就在你们家去后山的必经之路上。"

      池珉垂着眼,做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他在心里飞快思考——保长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怀疑怪物和陆家有关,还是单纯想找个替罪羊?

      "保长,我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夫,哪里知道这些……"

      "你那继子呢?"保长打断他,"叫出来。"

      池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群人想干什么。在所有人眼里,陆衔是个脑子不好的傻子,力气大,不怎么说话,住在离后山最近的宅子里。把一切怪事归咎于他,再合理不过。

      按照原本剧情,池珉这个恶毒小爹应该顺水推舟,哭哭啼啼地把陆衔推出去,说都是这个不孝子的错,与他无关。仇恨值拉满,炮灰任务完成。

      池珉张了张嘴。台词已经到了嘴边——"陆衔他……他确实这几天行为古怪"这样的话,说出来轻而易举,是他演过无数遍的套路。

      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到了昨夜陆衔举刀挡在他面前的背影,想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想到了递过来的手帕和"您瘦"那两个字。

      操。

      池珉在心里骂了一声。

      系统都崩了,他把陆衔推出去又有什么用?仇恨值给谁结算?工资找谁报销?何况这群人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他真把陆衔交出去,这帮人八成要当场打死他——

      打死一个NPC,那是副本数据永久损毁。

      如果之后公司追究起来,他不但要背剧情偏移的锅,还要背NPC损毁的锅。

      池珉飞速做了一个决定。

      "陆衔昨夜一直在家。"他抬起眼,眼眶泛红,声音虽然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东西半夜撞烂了我的门,是他用柴刀把它赶走的。不信您去看,门板碎了一地,上头还有血。"

      保长的表情变了。

      不是相信,而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继子动辄打骂的刻薄小寡夫,会在这个时候替陆衔说话。

      "你说他赶走了那东西?"保长身后一个男人冷笑出声,"一个傻子拿柴刀赶走了杀人的畜生?你当我们是傻子?"

      "信不信随你们。"池珉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不再颤抖,"但你们昨晚谁出门了?谁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了?我看见了。它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浑身是鳞,满嘴的牙。陆衔砍了它一刀,它跑了,血淌了我一屋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池珉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脱离了人设——病弱小寡夫不该这么有条理地描述怪物,更不该这么平静。他连忙又垮下肩膀,用力攥紧了衣袖,把声音重新压回那种虚弱的细线里。

      "我……我只是害怕。"他低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的计算,"保长,我也不想出事,但陆衔真的没有做坏事……他、他是笨了些,可他是好孩子……"

      保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今晚村里要在祠堂开会。你和你那继子,都得来。"

      院门关上。

      池珉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靠着门框,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小爹。"

      池珉猛地回头。

      陆衔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绕过来的,身上沾着木屑,额前的伤口结了薄痂。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池珉。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不是空茫,也不是方才审问时的犹豫,而是一种池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很轻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温。

      池珉移开视线。他走下台阶,经过陆衔身边时,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力道不大,像拍一条做错事的狗。

      "别谢我。"他闷闷地说,"我是怕你死了,那怪物又找上来。"

      陆衔没有说话。但池珉走过去之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路跟着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线,再到因为走路而微微晃动的衣摆。

      黏得很,像蛛丝似的,又细又韧,扯不断。

      池珉走回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他没有回头看陆衔,只是慢慢伸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块粗布巾攥进手心里。布巾是凉的,掌心却攥出了一层汗。

      他盯着面前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今晚村里要开会,怪物多半还会再来,系统没恢复,祠堂后面的密室也还没打开。而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技能,连一条能求援的通讯链路都没有,唯一的盟友,还是个不知真假的傻子。

      池珉闭上眼,把自己缩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膝盖收到胸前,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他忽然很想回家,想回自己那个虽然破破烂烂但好歹有暖气的出租屋,窝在旧沙发里刷手机看别人直播,吃一碗热乎乎的泡面,再也不演什么病弱小寡夫——

      想下班。

      但现在不行。

      池珉抱紧了膝盖,把下巴埋进去。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碗碟搁到桌面上的清脆响动。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桌上多了一碗热粥,粥面上还卧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鸡蛋,煎得焦黄。旁边站着陆衔,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催,就是把早饭放在了那里。

      池珉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闷闷地出了口气。半晌,他伸出一只手,无声地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碗粥的边缘——温热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有点淡,但是热。

      池珉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陆衔一下。碗底还剩一点米汤,他用指尖沿着碗沿转了一圈,最后把碗搁到桌上。

      “今晚村里开会,你跟我去。“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别说话,别看人,有人问你话就看我。总之给我装傻,不许出事。”

      一连串叮嘱说完,对面没有立刻应声。池珉以为他没听进去,正要再说一遍,却听见陆衔开口,只有一个字。

      “好。”

      应得很轻,却很稳,像是把方才那一串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了,收进了什么地方。

      池珉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陆衔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笑不闹,看起来和这座老宅一样沉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那一瞬间,池珉又看见了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空茫,不是迟钝,而是满的,像是空荡荡的房子被一点点填满家具。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池珉别开眼。“下去吧,“他说,语气尽量平淡,“该干嘛干嘛去。”

      陆衔点了点头,端起空碗,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池珉听见他停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几乎被风声盖住——

      “小爹不会死的。”

      池珉的指尖一顿。等他反应过来去看门口时,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廊下的水渍里一串湿脚印,一步一步,很稳,很轻,延伸向后院。

      池珉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把那些水渍一点一点晒干,什么痕迹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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