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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祠堂 池珉正在走 ...

  •   祠堂门口挤了三十来号人。火把插在石缝里,松油烧出焦味,每张脸忽明忽暗的。几个男人站在最前头,锄头竖在脚边,铁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断续的响。

      池珉站在人群外围,肩膀塌着,两只手缩在袍袖里,整个人缩得比实际身量还小一圈。素色长袍太宽了,领口松松拢着,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锁骨和底下那层薄到透光的皮肤,头发散下来几缕,被夜风吹到脸侧,贴在那洁苍白的下额上,称的左脸那颗小痣格外分明。

      眼角微红,深棕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暖光,睫毛又长又密,低下去的时候在颧骨下面盖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薄薄的抿着。他站在这群握着农具的壮年男人中间,骨架比谁都小,肩线窄,腰也细,风一吹袍子贴在身上,把那截瘦得过分的腰身勾勒出来。

      保长站在祠堂台阶上,手里举着油灯。

      "今晚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他嗓音沙哑,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后山那东西杀了两个人了,再这么下去,村子里没一个人能活。"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咒骂,有人攥紧锄头柄。吴屠户的老婆站在人群角落里,眼眶红肿,一声不吭地抱着孩子。

      "我叫了青河镇的道士,明天一早到。在那之前谁都不许出门,不许落单,不许往后山去。夜里听见什么动静也别出来看。"

      人群里有人高声问:"道士管用吗?那东西连骨头都给人嚼了!"

      "那你去杀?"保长反问。

      问话的人缩了回去。

      池珉垂着眼听完这些。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影子比他本人还单薄,风一吹就跟着晃。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道士是新变量,剧本里没有这个环节。

      保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还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池珉站着的位置。

      "陆家的,过来。"

      池珉深吸一口气。他慢慢从人群边缘走上前两步,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嚓声。他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向保长,眼尾微微下垂,水光薄薄地铺在瞳仁上,配上那张煞白的脸和咬着的下唇,不用开口已经让人想多看两眼。

      "保、保长……"

      "今早我派人去后山查了。"保长盯着他,"那畜生留下的血迹从后山一路淌到你家院墙底下。不是路过,是绕着你家院子转了三圈。"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比早上井边那些碎嘴婆娘的目光更凶,更赤裸。

      "你说你继子拿柴刀砍了它一刀赶跑了,"保长继续说,"一个傻子,拿把破柴刀,砍得动那东西?"

      池珉没说话。他低着头,火光在他半侧脸上跳动,脖颈白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颈侧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袍袖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的表情仍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保长又凑近了半步。他比池珉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这个距离带着一种审讯的压迫感,油灯的光打在池珉下巴底下,把那颗小痣的阴影拉长了一截。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东西杀了老李头,杀了王家老二,怎么到了你家门口就不杀了?它围着你家转三圈,连院墙都没翻。"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上来。

      "就是他带来的邪祟!"

      "把他赶出去!连那傻子一起赶!"

      "绑了扔后山,让那东西吃了说不定就消停了!"

      声浪一层叠一层地涌过来。池珉站在这片汹涌的恶意正中间,能感觉到脊背在出汗,冷的。

      他那一刻是真的不舒服。

      不是演的那种不舒服。是铺天盖地的敌意砸下来时,身体本能的反应:手心发凉,膝盖发软,呼吸变浅。他做了这么多年NPC,被玩家追杀过,被剧情处死过,可那些都是走流程,是知道结局的。

      这一次他不知道。

      就在他喉咙发紧的时候,陆衔动了。

      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池珉右侧稍前的位置,半个身子挡在他和人群之间。肩膀微微外张,像是无意识的。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池珉看见保长的目光移到陆衔身上时,停了一下。那是一闪而过的忌惮。

      "傻子"这个称呼在村里传了很多年,可站在那里的陆衔比在场任何壮年男人都高出半个头。他低着头,表情呆呆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站的位置,把池珉完全护在了身后。

      保长沉默了几秒。人群还在叫嚷。

      人群的叫嚷声还在继续,但保长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陆衔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面向全体村民。

      "行了。"他抬高声音把嘈杂声压下去,"明天道士来了再说。今晚都回去关好门,谁也别乱动。散了。"
      人群散得很慢。

      有人从池珉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力气不小,池珉趔趄了半步才站稳。他没有抬头看是谁,只是把袍子拢紧了些。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池珉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袖子里那块粗布巾——攥得掌心发白,指节酸痛。

      "走吧。"他对陆衔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两个人往回走。

      夜色比来时更浓了,月亮被云层吞没,只剩远处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村道上没有路灯,池珉走了几步就被脚下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力道很轻,只用了刚好够扶稳他的程度,多一分都没有。

      池珉站稳之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头看陆衔。两个人继续走,沉默地穿过黑暗的村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很轻很规律。

      快到老宅门口时,池珉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院门外,侧过头,看向黑暗中陆衔的轮廓。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出来,刚好照着陆衔的半张脸——那道额角的浅痂、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池珉歪了一下头。这个角度看过去,陆衔的下颌线很利,和他平时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保长说那东西围着咱家转了三圈。"池珉的声音很低,"你梦里看见过这个吗?"

      陆衔沉默了两秒。

      "看见过。"

      "几次?"

      "每次都转三圈。"

      池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转完三圈之后呢?"

      陆衔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池珉身上——不是看他的脸,而是落在他因为走路而微微散开的领口,落在那截暴露在夜风中的、苍白到透明的脖颈上。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间,陆衔就偏开了头。

      "转完三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夜风吹散,"它会趴在院门外。趴一夜。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在守什么东西。
      池珉看着陆衔被月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想起了第一夜——那个趴在他床前、用舌头舔他下巴的怪物。那种克制的、温柔的接触方式,和陆衔说的守字,在他脑子里撞到了一起。

      一个死因不明的父亲。一个装傻的儿子。一头从后山来的、围着陆家打转却不杀人的怪物。

      池珉深吸一口气。

      "进去。"他转身推开院门,"今晚把祠堂后面那面墙砸开。"

      陆衔站在原地,看着池珉走进去的背影。

      月光落在那件素色袍子上,把瘦削的肩胛线照得分明。池珉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停下来回头。

      "愣什么?"

      陆衔动了。他跨过院门的门槛,长腿两步就跟上了池珉的节奏。经过池珉身边时,他的袖口蹭过了池珉的手背。

      只是经过而已。

      可那一小片被蹭到的皮肤,在夜风里发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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