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6、第六章

　　湛蓝的天空被几朵浮云点缀，阳光如瀑布洒下来，将平坦开阔的山路照得熠熠发亮，那是初春的阳光，耀人眼目却毫无温度，透着温暖的假象。
　　夏蓝便是在这虚伪的阳光里醒了过来，喉咙干涩、全身乏力，每吸一口气，胸口便如钝刀割肉般疼痛。东方漠卧在她右侧，见她醒转，起身端来一杯水，扶着她的头一点点喂她喝下。
　　“东方，我胸口好疼。”
　　东方漠轻轻放下她的头，将杯子放回原位，“你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左腰侧破皮，额头淤青，脖子刀伤……”他像大夫一样一件件细数病患的症状，面无表情，语调平淡，仿佛夏蓝只是他的一个普通病人。
　　“这样，我还死不了吧？”
　　东方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狭长的眼睛笼罩在阴影里，神情不明。
　　“不知道月白怎么样了？她流了好多血。”
　　“不知道子轩他……”夏蓝轻叹口气，想到蓟子轩担忧成狂的模样，胸口又涌上一波疼痛。
　　“我睡了多久？”
　　“一天。”
　　夏蓝微微侧头，看着神情冷淡的东方漠，他的眸子没有昨日的冰冷，但那股淡漠更让人心底发寒。夏蓝握住他的手，“别担心，子轩一定会来救我们。”
　　东方漠不动声色，依旧淡漠地盯着她，一瞬后，他的左手出现那柄短刀，“噌——”刀从刀鞘拔出，刀尖上移，搁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你做什么？”
　　“这是玄铁刀，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只需轻轻一动，就可以一刀——封喉—”手下用力，鲜血便顺着刀尖缓缓下流。
　　“你疯了——东方——快放下——”夏蓝慌乱地去抓，被他用另一只手捉住，狭长俊美的双眸锁住她的面孔，眼神忡忡、不言一语。鲜血的味道弥漫在狭窄的马车里，赤色浸红他洁白的前襟，红遍了夏蓝的眼睛。
　　夏蓝回望着他，泪水慢慢溢出眼眶，一滴滴顺着眼角滑落，“我明白了…明白了……”
　　东方漠放下刀，低头贴在她的脸上，“原谅我…蓝儿…”

　　马车行驶了大半日，拐进了一条狭长的甬道，数十丈高的悬崖矗立两旁，将这条甬道挤得狭如隙缝，外面嚣张跋扈的阳光也在此气若游丝，只余零星片段。
　　马车里，东方漠俯在夏蓝身上，手掌固定着夏蓝双肩，上身撑在半空，左腿紧压着夏蓝右腿，右腿远远摆在一旁，两人保持着古怪的姿势面面相对。
　　“东方，你这样，累不累？”
　　“不累。”
　　夏蓝不自在地侧侧脸，同时感觉到上面那人不自然的呼吸，悠悠地呼在她的脸颊上。“东方，你没必要跟来的，他们并没有杀我的打算。但是要是你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东方漠没有回话，夏蓝用眼角瞟他，见他的双眸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嘴唇，顿时便脸颊发热。
　　“蓝儿，你真美。”
　　夏蓝转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此时的他，又恢复成她习惯的那个臭小子模样，丰神俊朗的外表，吊儿郎当的神情，带着几分不羁洒脱，几分真假难辨的痴情。
　　马车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东方漠撑住胳膊，将夏蓝稳稳地定在车内，下半身却不可避免地摩擦在一起。夏蓝脸涨得通红，想动又动不了，胸口的疼痛不时地一阵一阵袭来，将她的神智拉得异常清醒，这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是昏迷的，不用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
　　马车上下颠簸起来，东方漠面色潮红，吼中滚出难耐的一声呻吟，传入夏蓝的耳里，就仿佛爆开一串炮仗，让她既害怕又有种莫名的兴奋，夏蓝干脆闭上眼睛，装着什么也没发现。
　　出了甬道，马车终于安静下来，东方漠粗重的呼吸回荡在马车间里，夏蓝双眼紧闭，一直到他呼吸平稳，又躺回原位，也不敢睁开。她感到他灼热的目光就在脸庞，一秒钟也未转开过，目光将她那半边脸庞烧得滚烫。
　　“别害怕，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
　　夏蓝睁开眼睛，他的脸庞距离她不到一寸，近得能看清他一根根狭长的睫毛，他的皮肤即使这种距离也找不到一丝瑕疵，纯净、剔透如同初生的婴儿。
　　“东方，你这张脸，若是再秀气一点，长在女的身上，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来，“蓝儿喜欢这张脸么？”
　　“不喜欢，太俊美，看着我就嫉妒。”
　　“难道蓝儿不知道自己也很美么？”
　　夏蓝哼一声，想说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转念又觉得这样说不妥，“我当然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可是跟你一比，就像路边卖菜的大婶撞上天上掉下的神仙一样。”
　　东方漠凝神直视她的双眸，“蓝儿，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究竟有多美…有多…”
　　“多什么？”
　　“多叫人想要靠近。”
　　“这说明我有亲和力，亲切、和气，别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不是这个，是想要和你靠近……”他的呼吸再次不自然起来，眸子锁在夏蓝裸露的脖子和嘴唇，脑子里闪过帮她治疗时的场景，他拨开她的衣服，那一具如初莲般雪白娇嫩的胴体，几欲令他失控。
　　夏蓝也惊觉话题引入了不恰当的范畴，岔话道：“东方，为什么你中了蛇情还能动？”
　　“蛇情需通过经络起效，我服下之前，预先封了自己的经脉，现在只是不能运功而已。”
　　“那还好，如果你也……”夏蓝顿住，“东方，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不死也残废了。”
　　“别乱说，你只是暂时不能动，等你好了，我们还要继续打赌。这次你输了，已经欠了我一次，我把它留着等着你下次赢回来。”
　　“我还可以骑马？”
　　“当然可以，蓝儿你忘了我是谁吗？你这点小伤岂能难倒我玉面神医，我说可以就可以。”
　　夏蓝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你，玉面神医。”
　　东方漠执起夏蓝右手，认真道：“蓝儿，你放心，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两人默默地凝视，夏蓝仿佛又回到了无忧谷，那些终日与他厮混在一起的日子，那时的他无赖又体贴，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又稳重得令人心安。如今的他依然那么体贴，只是少了那份孩子般的无赖，一年，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装扮成商队的一行人，浩浩荡荡行驶了半日。夏蓝再次昏昏欲睡，睡梦中，耳边缓缓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忽远忽近，未待她反应过来，“砰”的一声，一个重物撞在马车上，马车骤停，将夏蓝惊得瞌睡全无。
　　“是不是子轩来了？”
　　“别乱动，让我出去看看。”东方漠赶紧制止想起身的夏蓝，撩开帘子准备下车。一个绿影扑上来，却是那眉眼浓黑的中年人，只见他身上多处刀伤，大腿处一刀狠狠划开皮肉，隔着衣料仍然能见血肉模糊地外翻着。他冲进马车，两下点住东方漠，将长剑指着夏蓝道： “传言中的冷面轩王果然可怕，今天只好委屈你了。”
　　“你想做什么？”
　　“放心，主子吩咐不能伤你。不过你若不乖乖听话——”长剑转移，驾到东方漠脖子上，“我便立刻抹了他——”
　　“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中年人再次将剑指向夏蓝，“下车！叫他们放行——”
　　“好，你不许动他分毫。”
　　夏蓝挣扎着想坐起来，此时，被点在一旁，完全看不见两人对话的东方漠，也瞥到了准备起身的夏蓝，急急阻止道：“别动！蓝儿，你的身体现在不能移动，快躺回去！”
　　“啊—”夏蓝眼前一黑又跌回原位，胸口剧烈的疼痛直冲上头，将她的意识变得模糊。中年人见状也急了，伸手便来抓，“等一下。”夏蓝虚弱地出声，然后将脖子上的玉哨用力扯下，交给中年人道：“你把……这个给他看，就说，若他还想见到完好无损的夏蓝，就放我们离开。”
　　中年人接过玉哨，虎目朝夏蓝一瞟，人便飞出马车。外面的打斗声果然安静下来，再过了一阵，马车便开始移动。夏蓝泪眼模糊，一路来压抑的恐惧、委屈终于漫上心头，那外面，他的子轩就在外面，她好想念他的怀抱，好想念他温柔的眼神，可他们明明如此近，却又似乎那么远，她伸手去撩窗帘，期望能看见他，手伸了一遍又一遍，却丝毫碰不到帘子。
　　“蓝儿——”
　　远远地，蓟子轩的呼喊声传入她的耳里，“蓝儿——别怕——有我在——别怕——”
　　喊声久久回荡，外面，目送人马离开的蓟子轩，紧紧锁着那远去的车队，星瞳闪烁，眸子里温柔与杀气交相辉映，“蓝儿，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