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22、第二十二章

　　左将军营房内，军医处的人和韩冰围坐成一个圆圈，面色凝重地低声商议着。
　　“将军，万万不可啊！”李贵遍布沟壑的脸扭曲道：“他们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我当然知道。”韩冰站起来，在营房里左右踱步，“他们中许多人都是跟着本将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又何忍？但是再这样下去，所有将士都得陪葬。大将军已经准备撤军，伤员和已经染病的弟兄，原地留下养病。”韩冰叹息，“本将军今夜找你们来，是想再听听你们的意见，这次瘟疫究竟有无得救。”
　　“莫军医的药可以医治，第一批感染的那几个，如今已经编回营房了。”
　　东方漠看着韩冰，“瘟疫主在预防，找到源头才是根本。等到染病后再医治，莫说药石无多，即便充足，也未必能救治几人。”
　　“那你们查得如何？”
　　李贵来回看看几人，摇头道：“老夫几人查看了附近的水源，将士们的食物，包括地土都无一遗漏，仍是线索全无。”
　　众人叹息，纷纷垂下头，挥之不去的阴影萦绕在营房四周。此时，一直低头不语的夏蓝，忽然自言自语道：“病毒传播的途径无非就那么几种，空气、食物、水、血液、生物……啊—”脑海里一道亮光闪过，夏蓝倏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将军，你再给我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们一定查到源头。”
　　大家都诧异地望着夏蓝，就连东方漠也被她的神情怔住。
　　“蓝军医可有什么线索？”
　　“有，虽然还不完全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
　　“蓝天？”
　　夏蓝安慰地拍拍东方漠的肩，站起身道：“将军，唯今之计，死马也只能当作活马医。拜托将军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那些染病的弟兄一个活命的机会，去请大将军宽限三日。倘若三日之后，疫症仍得不到控制，起码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蓝军医，你真的确定？”韩冰郑重地凝视夏蓝。
　　“是，拜托将军给大家一次机会！”
　　“拜托将军——”其他几位军医也都跪下，出声恳求。
　　“好！本将军立刻去求大将军宽限三日。蓝军医，此次关乎一干将士的性命，你要慎之——又慎啊。”
　　夏蓝被韩冰的眼神一闪，后背邹凉，明白到这次是摊上大活了，一不小心可能得赔上自己的小命，但话已出口，夏蓝咬咬牙，拱手道：“将军放心！蓝天一定不负众望。”
　　“蓝天？”
　　夏蓝转头看着东方漠，笑，“莫大夫，今晚我们没得觉睡了，一起去病房转转吧。”
　　九月十三
　　磨子山半山腰上，夏蓝与东方漠并肩坐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嘴里轻轻咀嚼着地瓜片，眼望着烟雾弥漫的山谷。
　　夏蓝拿起水壶凑到嘴边喝了几口，然后长叹一声，胳膊伸个懒腰，仰躺在石头上。
　　“要不要给你做人肉枕头？”东方漠笑眯眯地挨着夏蓝躺下来。
　　夏蓝白他一眼，“这位哥哥，不要处处占姐姐便宜，姐姐的便宜不好占。小心便宜没占到，姐姐先把你废咯！”
　　东方漠咯咯地笑，“蓝儿，为何你以前这样说话的时候总叫我小子，如今却叫我哥哥呢？”
　　夏蓝睁开眼，是啊，她怎么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看着眼前那张依然颠倒绝伦的面容，只是不再是少年，苦难已使这张面孔成熟许多。
　　“大哥，因为你老了。”
　　“我老了？”东方漠夸张地捂着下巴，“哪里老了？”
　　夏蓝懒得搭理他。
　　“说不出来，我就当蓝儿是在夸我更俊朗有魅力了。”
　　“神啊，是谁说古人含蓄的？”夏蓝捂着额头眼望苍天。
　　“蓝儿，你冷不冷？”
　　“拜托！这什么天，没热死算好。谁还会冷啊？”
　　“说的也是。”东方漠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夏蓝，“这次全靠你找到瘟疫的源头，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是蚊虫？”
　　“这个问题，你要去问那些专家。那些什么病毒、疟原虫，我也不懂。只是知道病毒传播就那么几种途径，我知道的世界历史上著名的瘟疫大多是生物传播，炎热的地带，蚊虫传遍疾病就更寻常。再加上起初感染上的都是营房靠近山边和水域的地区，这些都是蚊虫聚集的地方。所以我也是猜测，死马当作活马医。”
　　东方漠眉头皱起来，“只是猜测你就敢揽下这个军令？”
　　“那不也是没办法嘛。”夏蓝叹口气，“早知道会来到这里，当年上学就该好好学习理工科。可我偏偏学了个文科，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一点用都没有。还是老人说的对，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后悔得想撞墙！”
　　“谁说没用，你不才救了这么人的性命。”
　　夏蓝看着他，“其实我只是熏死了一堆蚊子，真正救人的是你，神医。”“不过——神医不能光救人不自救。”夏蓝坐起来，“东方，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这人很小气的，谁要是对我说过的话不算话，我会记恨他一辈子。”
　　“如果我没做到，你会恨我一辈子？”
　　夏蓝看着他摇头，“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不要——”
　　东方漠展开笑容，“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

　　“莫军医——”“蓝军医——”
　　两人并肩走在军营里，不时点头跟遇见的将士打着招呼。经此一事，两人俨然成了军营里的大英雄，走到哪里都能撞见受过他们恩惠的人。夏蓝不自觉地升起一股自豪感，她侧头仰望着东方漠，觉得两人有种黄金搭档的感觉。
　　一阵清风袭来，东方漠又问：“你冷不冷？”
　　“这点风，正舒服呢。”
　　东方漠笑笑不语，两人转回军医处帮忙。忙至亥时，夏蓝嘱咐东方漠和月白先回营房，一个人抱着满满一筐的艾草和茉莉花悄悄来到主帅营房附近。她在附近徘徊很久，确定蓟子轩和月池都不在，才上前走到营门外。
　　“站住——”
　　夏蓝看一看侍卫，认出其中一个是她救过的人，便理理脸上的棉巾，压低嗓音道：“我是军医处的蓝天。”
　　“哦，是蓝军医呀。”侍卫收回武器，客气道：“军医是来见大将军的？”
　　“不是，呃……这个是艾草和茉莉花，有驱蚊的功效，是贵伯让我拿来给大将军的。你替我放进将军房里，这样可以万无一失的确保将军不会受蚊虫叮咬。”
　　“还是军医想得周到。”侍卫接过筐子，“我这就拿进去。”
　　“那我先告辞了。”
　　夏蓝回个礼，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就听见前方一阵喧哗。循声望过去，蓟子轩、月池、韩冰带着好几位将军正从对面走过来。蓟子轩一身修身黑服，身姿挺拔，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在一群老将中宛如鹤立鸡群。夏蓝心猛一阵狂跳，忙退至一旁，同其他侍卫一样跪在地上行礼。蓟子轩径直从她的面前走过，风带起他的衣摆，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但蓟子轩连头也没偏一下，就直接回了营帐。夏蓝忽有些难过，很想什么也不顾，直接冲进他的怀抱，恳求他的原谅。

　　回到营房时已经夜凉如水，月白独自坐在灯下发呆，东方漠已经睡下了。
　　“回来了？”
　　“嗯。”夏蓝一边走，一边脱下帽子和外袍，看着东方漠小声道：“东方今天睡这么早？”
　　“嗯，他一回来就说犯困。”
　　夏蓝笑一笑，说：“月白你也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是。”
　　“月白。”夏蓝走过去，牵起比自己矮半个头，清秀可人的月白，“我说过好多次，不要把我当什么主人，我们是朋友，而且是生死之交。我不管子轩以前是怎么嘱咐你们，但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妹妹，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是…知道。”月白脸一红，低下了头。
　　“早点休息吧。”
　　灯火熄灭，夏蓝侧躺在榻上，眼睛在黑暗中毫无焦距地睁开着，思绪早已飞到了另一个遥远的营房。来到这里才两年，却似乎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许许多多的挣扎、彷徨、甜蜜、痛苦……她轻轻叹息，其实她只想与自己喜爱的人平平淡淡相守一生，这也是他的心愿，为什么实现起来却那么难？
　　她看一看对面榻上的东方漠，他紧紧地裹在被子里，身子轻轻地发着抖，夏蓝起身拿起袍子盖在他身上。他的身子还在颤抖，眉头紧皱，嘴唇跟脸色一样白，夏蓝预感不对劲。
　　“东方，东方。”用力摇晃了好久，东方漠才半睁开眼，奇怪地看着夏蓝，“蓝儿？”
　　“东方你怎么了？”
　　“没…没事…”
　　“还说没事！”夏蓝着急地轻喝一声，“你染上瘟症了！”
　　月白也走了过来，跪在东方漠的床榻旁。东方漠的身子还在颤抖，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夏蓝见状戴上帽子就冲去了军医处。
　　返回的时候，所有的被子都被扔在了地上，月白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床榻前，看见夏蓝回来，清丽的眸子仿佛看见救世主一样闪亮。
　　东方漠面色转红，神情变得痛苦难耐，夏蓝老练地喂他喝药，点穴，用水降温，一直忙到黎明破晓才歇下来。月白早已睡下，夏蓝躺在东方漠的旁边，眼里止不住泪光朦胧。东方漠嘴里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即使身体滚烫如烙铁，热汗渍渍，双臂却仍死死固住夏蓝不放。
　　“东方，对不起…对不起…”
　　“蓝儿…蓝儿……蓝儿…蓝儿…………蓝儿…”“漠…好想你……蓝儿…”
　　“蓝儿…别走…蓝儿……”
　　“蓝儿……别离开漠………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