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20、第二十章

　　三更时分，累得全身散架的三人才回到休息营帐。算是利用身份行使了一点小小的特权，洗了个木桶浴，终于躺到了床榻上。月白清秀的脸庞满是倦色，夏蓝挨着她躺下，有些心疼地用一块丝巾替她裹住湿漉漉的长发，看她沉沉地睡去，自己却没了睡意。她起身披上衣服，将长发用棉布包起来，悄悄出了营帐。
　　夜色正浓，除了巡逻的士兵，疲惫不堪的人早已进入梦乡，四周只有木材燃烧和巡逻队的脚步声。上弦月高挂在天空，繁星点点，将大地照得亮堂堂。空气依旧灼热，夏蓝走了几步，背上便渗出一层汗。
　　她来到营帐南面的一片矮山坪上，张望着前方那灯火最为明亮的地方，那里仍不时有蚊蝇大小的人影来来晃晃。她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那个地方很是遥远，远得让她有些害怕。
　　“只要能救他，我会不惜任何代价，包括——你！”几个月前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他那痛极的眼神，他消失的背影，依然清晰彷如昨日。
　　她怎么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夏蓝捂着脸，深深地吸气。空气依然闷热没有一丝凉风，山坪附近的草隆里，夏夜昆虫起伏鸣叫着，唱和着坡上人的心事。
　　“蓝军医，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就回去了。”夏蓝笑着压低嗓音跟一支巡逻队打招呼。
　　“晚上别在外面乱走，最近明阳那些人常常出来偷袭，军医要小心呐。”
　　“知道，你们也仔细着点儿。”夏蓝固一固包头发的棉巾，笑着擦过巡逻队，往营帐的方向行去。
　　刚迈出几步，身后忽然哗啦啦一片，一群人下跪的声音，“第十三巡逻队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
　　夏蓝心猛地一颤，手脚开始哆嗦起来。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夏蓝傻愣住听了一阵，才猛然想起赶紧离开。
　　“蓝军医——”起先跟他打招呼的士兵叫她。
　　夏蓝假装没听到，急急往前走，心如鹿撞，满脑子想着他们若追上来，自己该如何掩饰。好一阵儿，身后没有脚步声，她才长舒一口气，浑身瘫软地回到营房。
　　蓟子轩望着急急消失的人影，娇小的身材很是清瘦，裹在宽大的兵士袍里，显得弱不禁风。但那背影却莫名的熟悉。
　　“那是谁？”
　　“回大将军，他是军医处的军医，叫蓝天。”
　　“蓝天？”蓟子轩双眸微微收缩。
　　“回大将军，他是老军医李贵的外甥，自幼跟着李老学医。这次是第一次随军，没见过什么世面，方才定是被大将军的气势所慑，吓得不知所措才慌乱跑开，请大将军见谅。”小兵急急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解释，冷面轩王是出了名的无情，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刚才蓝军医不给他面子就砍了他。
　　蓟子轩负手望一望那背影离去的方向，眸中露出一丝嘲讽，冷冷道：“继续巡逻。”
　　“是——”
　　营房门口，夏蓝一跌三撞地扑倒在门上，深吸几口气，才撩开门帘，“呼”的一声，东方漠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哇——”夏蓝吓得后退一步，“东方漠！”忽地又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压低声音道：“你干嘛？想吓死我呀！”
　　东方漠看着她，“你才吓死我，这么晚一个人跑到外面做什么？我找遍你整个军营。你知不知道最近明阳的人都在搞突袭，专门喜欢偷袭那些单薄势力。如果他们盯上你怎么办？”
　　夏蓝被他严肃的神情怔住，悻悻道：“我就是随便走走，以后不会了。”她边说边取下头上的棉巾，将一头长发流散下来，又褪下宽大的袍子，挪回紧挨着月白的床榻躺下。
　　东方漠没再说话，夏蓝躺了一会儿，觉得对面榻上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看着东方漠，细声道：“东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后我会很小心，不让自己陷入险境。”
　　东方漠咧嘴笑起来，“睡吧，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一夜好眠。

　　玄祖二十年中秋，忆憬王率明阳死士突袭大云，双方在洬江展开殊死搏战。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洬江化为血江，浮尸遍布江面。惨白的月色下，赤红一片，恍如人间地狱。大云在此役中元气大伤，明阳则更死伤惨重，双方各自退回五百里休整，大云再次回到了磨子山。
　　洬江一役，死伤无数，夏蓝终日在血腥味中忙得昏天黑地，感叹着战争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另一面却更觉得此仗非打不可。一山不容二虎，两国对立，这样的战争只会日日重复，民不聊生，天下唯有归一才能换得真正的和平，她开始理解灵芝的野心也不仅仅是个人的私欲。
　　退回磨子山，明阳流民的野袭也随之消失，夏蓝为此获准在磨子山附近活动。忙完医务处的活儿，她便一个人跑到磨子山腰上，偷看山下的主帅营，偶尔便能瞧见蓟子轩一身戎装行走在营帐附近。夏蓝常常故意小声地在山上叫他的名字，心里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些莫名的心电感应，若是有，就说明他们是天作之合，缘分一定可以继续。有时蓟子轩真的就朝山腰望过来，吓得她赶紧趴进草隆里，心里却狂喜不已。
　　夜里篝火熊熊，走在军营里，四面都能听到伤兵的哀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哀戚的神情，一些将士自发地围拢在篝火旁唱起嘹亮的军歌，借以鼓舞士气。夏蓝拖着疲惫的身子行走在其间，累得跟周围人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
　　“我背你。”东方漠突然走到夏蓝面前，躬下身子对着夏蓝拍拍肩膀。
　　“不用了，你也累了一天。再说两个大男人，看着好奇怪。”夏蓝摆摆手，拖着腿绕过东方漠继续往前。刚走两步，就觉得身子一轻，人就被东方漠抱在了怀里。
　　“你干嘛呀？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断袖呢！快放我下来！”夏蓝低声吼起来。
　　“断袖就断袖，我不在乎。”
　　“我在乎！快放我下来呀！”
　　东方漠不理她的抗议，搂着她径直往前走，“别闹！你看看你累成这样，不想我担心就让我送你回去。”
　　夏蓝心软下来，“那你背我吧，我还可以装一下伤患。”
　　东方漠依言将她放下来，夏蓝乖乖地上前伏在他宽厚的肩上，心思又回到了无忧谷，场景很像，只是人变了，许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便呆呆地发起神来。
　　“在想什么？”东方漠扭头看着她。
　　夏蓝将脑袋搭在他肩上，细声细气道：“我现在是昏迷的伤患，不能说话。”
　　“噢……”东方漠笑道，“那么这位伤患，请在莫大夫背上好好休息，别客气。”
　　“嗯，臭了一点，将就吧。”
　　东方漠转回头，嘴角勾起，笑得身子轻颤，夏蓝也禁不住笑起来，心里变得暖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