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19、第十九章

　　绵延的营帐遍满大云与明阳的边境磨子山。夜幕垂临，篝火熊熊，四周回响着木材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巡逻守卫手持长枪来回巡饶，忽尔有三两士兵在主帅的营帐进进出出。
　　“报——”一个十多岁的小兵低头半跪在圆形营帐外，“禀将军，外面有三个自称茹兰的人在营外求见。”
　　正在被包扎伤口的韩冰浑身一震，虎躯不自觉地站起来，缠到一半的纱布滚落在地。
　　“将军，当心伤口。”老迈的军医小心翼翼拾起纱布。
　　“快带他们进来！”
　　小兵得令飞快退下，不一会儿领着三个俊朗少年来到营帐门前。少年们卸下身上的武器，进到营帐里面。
　　“茹兰——你们？”
　　“韩将军，对不起。”中间一个头戴乌帽，模样柔美清新的少年含笑曲了一下腰，“冒用兰姨的名号实在情非得已，只有这样，才能顺利见到将军的面。”
　　“你是…夏姑娘？”韩冰诧异地朝三人各瞅几眼，“东方公子，还有这位？”
　　“这位是月白，我的生死之交。”
　　韩冰略带失望地坐下来，眼望着三人，“军营不是女子当来的地方，夏姑娘来所谓何事？”
　　“我来参军。”
　　“参军？”韩冰似是听错了，瞪大一双虎目，“夏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韩将军，你久经沙场、阅人无数，难道也跟一般的凡夫俗子一样小瞧女人。将军莫不是忘了兰姨这样的女中豪杰。”韩冰的眉宇些许动容，示意夏蓝继续。
　　“将军，女子并非无用，在许多方面，女子更有她的大作用。这次来，希望请将军帮忙，让我们能留在军营，是大是小，夏蓝也希望为大云尽一份力。”
　　“夏姑娘，你是未来的王妃，可不是一般女子。”
　　“夏蓝明白将军的顾虑，其实这次我正是为他而来，只希望能与他并肩作战。”
　　韩冰起身走到三人面前，语气软下来，“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大元帅。”
　　“不。”夏蓝停顿一瞬，道：“我不是来见他的，夏蓝请求将军让我留在军营就好。这件事，还请将军为我保密，不要让轩王知道。”
　　“你这是为何？”
　　夏蓝垂下眼睑，“我只想能在这里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情况。战场上，生死都是一瞬间的事，我不希望他分心，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想见我。”
　　韩冰看了看低垂着眼睑的夏蓝，又瞧瞧另外两人，无奈地叹口气，“你们去军医处报到，我来安排。”
　　“多谢将军！”夏蓝雀跃地抬起头，“将军，下次见到兰姨，我一定在她面前多为你美言几句。”
　　韩冰脸色不禁然地一红，僵直着身子，悄悄侧头道：“说话算话？”
　　夏蓝咧嘴大笑，“我保证，一定把将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军以后叫我小蓝吧，兰姨就是这么叫我的。”
　　“你呀，你这小丫头是韩某这辈子遇到的最厉害的敌人。”
　　“不敢当，将军太客气了。”

　　玄祖二十年，旦五十六年，大云国轩王率领六十万将士以雷霆之势横扫万军，两个月将明阳赶出大云疆境，攻破天然屏障磨子山，反守为攻直抵明阳心脏。明阳国溃不成军，皇上派出胞弟忆憬王以代王亲征的名义，征召全国男丁上阵捍卫国土，保卫山河，血偿亲仇，明阳陷入空前的群情激奋之中。擅长水战的明阳人与擅长陆战的大云兵在洬江相持难下，战事陷入僵局。
　　八月初，骄阳似火，大地也被炙烤得快流出油来。洬江久攻不下，大云将士终日被热流侵袭，以及不时出现的散兵突袭，士气陷入低落，颓丧的气息如瘟疫迅速在兵士中蔓延，整个军营焦躁难耐。
　　宽大的军医营帐里，哀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混合汗水、尘土甚至尿液的气味。几个人影穿梭在伤兵之中，手脚麻利地做着止血、上药、包扎等工作，帘门敞开着，不时有人捂着肚子，瘸着腿，或是被人扶着、背着、抬着进入营帐。
　　“蓝军医…快救救他！”一个小腿中箭的步兵被人抬着进了营帐。
　　“快放下他！”
　　身系一条黑色围裙，头戴亚麻布帽，围裙和裤腿上尽是鲜红血渍，身材娇小的蓝军医冲了过来，拿起剪刀果断剪下剪羽，再从一白瓶里倒出一点药粉散在箭伤处，低沉略带娇柔的嗓子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九…”
　　“家中还有什么人？”
　　“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和一个妹——啊——————”
　　箭头被扔进水里，“好了，没事了。贵伯来给他上些药。”
　　蓝军医洗洗手，擦擦额头汗水，步履摇晃地走出了营帐，靠着帐包的外沿，长舒一口气。
　　“蓝儿，来喝一点。”另一个身系染血围裙、头戴亚麻布帽却身材高大、俊朗出尘的男子出现在帐包旁。
　　夏蓝接过水壶，举至嘴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斜着脑袋看着身边的男子，“我是蓝天大夫，怎么这么久还叫错啊，莫军医。”
　　东方漠挠挠头，将水壶放到自己唇边饮下几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地瓜递给夏蓝，“专门为你留的。”
　　夏蓝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咽下肚子，吃完又喝下一些水，才笑道：“谢谢。”
　　东方漠接过水壶，一边拧紧盖子，一边问：“现在不觉得恶心了？”
　　“还恶心什么啊，现在看着一堆内脏我也能照吃照喝，哎……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变态。”
　　“你都变态，那我岂不是超级无敌大变态？”
　　夏蓝呵呵地笑起来，“莫大夫，你现在越来越会说我的语言了。人才，绝对的人才！哪天把你拐带回我家去，一准儿抢手。”
　　东方漠眸子闪闪亮，脸颊还沾着点点血渍，将原本就颠倒众生的面容映衬得彷如魔君般邪气而不可一世。夏蓝忍不住用袖子帮他去擦脸颊的血渍，结果越擦越多，几粒零星的血珠变成一片赤色鲜红，原本的邪魅变得有点滑稽。
　　“莫军医，蓝军医。”几个步兵经过营帐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夏蓝瞧瞧那几人，又看看他们两个，捂着肚子笑起来。
　　“你笑什么？”
　　“莫军医…”夏蓝笑道：“你看我们两个像不像两个杀人狂魔？而且是超级变态的那种。”
　　东方漠笑着伸了个懒腰，后靠在帐包上，“哪里有我这么俊朗不凡的杀人狂魔？”
　　“拜托这位大哥，几个月前你说自己英俊还有人信，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浑身浴血、狰狞恐怖，别人看到你没吓得大哭跑掉就不错了，还俊朗不凡呢，豺狼的狼、烦人的烦还差不多。”
　　东方漠懒洋洋地叹口气，眼望着天空，“怎么就有人那么口是心非，刚才还盯着人家的脸发呆，现在就不承认了，哎…”
　　“喂喂，发呆的原因有很多种。其中最多的呢，就是被吓住了，譬如刚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闹着，不一会儿，又从外面抬来几个伤兵，两人拍拍手，钻进营帐，开始了新一轮的止血、上药、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