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18、第十八章

　　阴绵的小雨淅淅沥沥，天空阴沉如发潮的宣纸。雨丝一缕缕润染大地，将府里一排排侍卫雕塑般硬朗的线条润成柔和或是狼狈。夏蓝举着油纸伞，漠然地看着仍旧不断进入府门的侍卫。
　　“灵芝，这是你派来软禁我的吗？”
　　蓟子陵也望着府门口，淡淡道：“你也可以跟我进宫。”
　　“我不愿意。”
　　“还是轩王说得对，你绝不会跟我进宫。”“这些都是他的要求，我答应轩王保护你的安全。”
　　夏蓝抬头看他，“他的要求，什么时候？”
　　“这是他答应出兵的条件。”
　　夏蓝神色一黯，又看着门口，“灵芝，我喜欢你这个朋友。但我讨厌你用韩冰出兵威胁子轩出征明阳。”
　　“轩王若是不同意，我绝不会强求他。以你的聪慧，应该不难想到他出征的理由。”
　　“子轩出征的确可以将兵权从林德等人手中夺过来，对你大有好处。能一举击败明阳，也能为大云建立千秋伟业，对大云大有好处。但是我所认识的子轩，他不是为了这些而上战场的人，他唯一在意的只是他娘的事情。”
　　“你说的没错。”蓟子陵遥看着远方，“我跟轩王同岁，他从小就被封为神童，七岁就已封王。他处处表现都在我之上，但我从未怀疑，大云将来的君主会是我，不是他。”
　　夏蓝又侧头仰望着蓟子陵，听他继续道：“他母后出事之前，我们是最好的伙伴。我喜欢所有人都怕我、尊敬我，轩王却会将那些被我惩罚的宫奴统统释放。我们最常做的事，是偷偷爬到后花园的假山上藏起来，然后看那些宫奴和我们的母亲到处着急地找我们而暗自开心，轩王开心的是有人喜爱他，我开心的是有人惧慑我。儿时我们分享各自的心愿，朕，要成为称霸四方的君王，他的心愿只是跟自己喜爱的人欢喜一辈子。我笑他胸无大志，他笑我冷血无趣。”蓟子陵沉浸在往事中，轻轻笑起来，“那时我就知道，这个天下属于我。而对于轩王，他喜爱的人便是他的天下，譬如他的母后。如今，还有你。”蓟子陵看着夏蓝，“夺回兵权，歼灭明阳，的确于我有益。同样，只要他胜了，那些企图打你主意的势力也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包括我的叔公、母后和明阳皇室。”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雨丝未见粗亦未见细。地面低洼处已经蓄起浅浅的水滩，为雨丝提供一处温柔的着陆地。空气里夹杂着春雨独特的气息，清清凉凉、婉婉柔柔。
　　夏蓝呆愣地望着前方，“可我毁了他心中的天下。”

　　“又下雨了，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月白举着油纸伞撑到夏蓝头顶。
　　“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月白叹口气，将伞放到夏蓝手中，轻点脚步掠至遥远的树枝坐下。
　　夏蓝望着水中那个有着柔美容颜，却眉眼忧伤的女子，看了好久，觉得那个女子变得很陌生。她蹲下身子，伸手抚摸那水中的容颜，手一触及，女子消失了，剩下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涟漪缓缓消失，东方漠俊逸的倒影出现在水池里。
　　“你来了。”
　　东方漠也看着两人在水中的倒影，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神医，下雨了怎么不打伞？”
　　“蓝儿，我要走了。”
　　夏蓝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专注地盯着水中那个俊朗的白色倒影，然后起身，面对着真人。
　　“我要走了，蓝儿。这次出谷溜达够了，我该回去了。”
　　夏蓝将手中的油纸伞扔进温泉，看着他依然没说话。
　　东方漠靠近她的身体，手指轻抚上她的眉心，“你不该是这个样子，以前的蓝儿没有这抹忧伤。”
　　“蓝儿，我原本就不该来看你，来看你，也该遵守承诺，看你一眼就好。”唇角扬起嘲讽的笑，“我真是贪得无厌，说好了看一眼，看了却不走，留下来想要的越来越多。早知自己如此无信，我便不来了。”
　　夏蓝仍旧直直地盯着他。
　　东方漠浅笑着用手指拨开她被细雨润湿的鬓发，“蓝儿能自由、快乐是我的心愿，可我没有做到。甚至，我连保护你也没有做到。我的出现，才是不断带给你伤害，让你为难，让你失去你最渴望的东西，还有你最珍爱的人。蓝儿，原谅我，我走了，你去追师兄，师兄不会怪你，你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纷飞的细雨悄悄膨胀，一点点打落在安静的池水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月白遥看着这一幕，心如细雨悠悠愁愁，透着不慑骨、却逃不了、抹不去的清寒。
　　夏蓝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到双眼干涩，忽地冲上前，拳头如雨点簌簌砸进东方漠的怀里，“东方漠，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你明知道我心里在乎你，却偏要这样折磨我！你害怕我受伤，那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样子，我有多难过。明明我可以救你，你却不让！你是故意要我内疚！故意要我心痛！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块木头，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你要我后悔一辈子，心痛一辈子！悔恨一辈子！”
　　“你是个混蛋！”“现在你也要走，好！你走啊！你滚啊！你滚得远远的，滚得越远越好！我讨厌你！我恨死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蓝儿——”东方漠双眸发红，紧紧搂住疯狂的夏蓝。
　　“东方漠，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怎么办！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
　　“蓝儿。”东方漠搂紧夏蓝，身体同怀里哭泣的人一样轻轻颤抖。“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无论什么办法，我一定会解掉身上的毒，我答应你。”

　　晴空的大河路旁。
　　“驾————”“驾————”尘土飞扬，三匹骏马飞驰而过。
　　奢华庄重的御书房。
　　“皇上，轩王府派人送来一封信。”身材臃肿的宫奴俯首将信呈上。

　　灵芝：
　　多谢你的安排，但我此刻已经离开云都，你可以撤回你的护卫军了。此事请不要告诉子轩，我想你也不希望他有后顾之忧。不要生气，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让我在轩王府等待，日夜思念、担忧实在太折磨人，我宁愿与他并肩作战、死生相随。你答应过子轩保护我的安全，放心吧，夏蓝不会叫你为难，我会保护好自己。
　　勿念
　　夏蓝

　　“皇上、皇上。”宫奴小心地唤着拿着信纸发呆的蓟子陵。
　　“他已经得到了他的天下。”蓟子陵轻声道，缓缓收起信纸，“派人将轩王府的护卫军收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