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14、第十四章

　　这是一个极其窄小的地方，黑黝黝，看不见一丝光亮。夏蓝的幽闭恐惧如潮水般蔓延上心头，她颤抖声音问：“灵芝，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待多久？”
　　“这是官舫的底舱，火烧不到这里，就算上面都炸毁，这里也不会波及。我们待到护卫军来到再离开。”
　　灵芝的声音仿佛有静神宁气的功效，和煦温暖的话语响彻在狭窄的空间里，减弱了夏蓝的恐惧。
　　“哪里来的刺客，竟然一早就埋伏在此！”韩冰一声怒吼。
　　“朕本次出巡，只有几个亲信知道。”
　　“皇上的意思是有内奸？”
　　蓟子陵沉默，幽闭的空间里压抑得渗人，夏蓝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这件事，回宫之后再说。”蓟子陵淡淡道。
　　夏蓝的拳头越拽越紧，额头涔涔地冒汗，胸口仿佛被石头压住，只觉得整个气管被莫名的压力挤压得只余一丝缝隙。“别怕。”手上突然多出一个温暖的触感，她的整只手被蓟子陵包裹住，“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
　　夏蓝企图挣脱那只手，却浑身无力，只得任由他握着。
　　“我以为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会害怕的。”蓟子陵忽然打趣道。
　　“废话，是人就有弱点，更何况我只是个普通人。”
　　“那么怕黑是你的弱点？”
　　夏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是怕黑，我是受不了呆在这种封闭的小空间里。觉得喘不了气，很难受。”
　　蓟子陵松开夏蓝的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挤压到自己胸前。夏蓝惊慌地挣扎，“你干什么？”
　　“别乱动。”蓟子陵继续搂住她，“小的时候，我也害怕呆在小地方里。有时害怕到小一点的房间也会恐惧，每次，我娘就会这样安慰我。只要感受到她怀里的温暖，就不害怕了。”蓟子陵的声音缓缓地飘荡在底舱，不知为什么，夏蓝觉得他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淡淡哀愁。
　　“原来你娘也有温柔的一面哪？”
　　蓟子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她还不是皇后的时候，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韩冰听着两人的对话，惊异于这个有血有肉有遗憾有哀愁的皇上，仿佛只是你身边一个平凡的晚辈，跟那个作风怪异，手段果决的皇上判若两人。
　　“轰——”船身又剧烈晃动一下，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爆炸的声音。
　　“灵芝，你确定他们都跑得掉？”
　　“我不确定。”
　　“什么！”夏蓝猛地直起身，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你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船一定保不住，我已经命令他们四散逃开，引开刺客，至于能不能逃走，得看他们的造化。”
　　“你这是要让他们做炮灰！”夏蓝急得大喝一声，一咬牙，弹起身子，狠劲推开了头顶的板子。
　　“夏蓝！”
　　火红的亮光印在三人脸上，蓟子陵的脸色邹冷，常挂唇角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夏蓝回头道：“灵芝，多谢你救我，但你不了解东方，他如果找不到我，一定不会下船，月白也不会离开。”“我必须出去，抱歉！”
　　一阵沉闷的重物移动声，夏蓝已经将地板移回原位。
　　“皇上，就这样让夏姑娘走？”
　　蓟子陵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放不下外面那两人，若是那二人有事，她会痛苦一辈子。”
　　“可……”韩冰叹息，“夏姑娘的伤势，只怕这一出去凶多吉少。”
　　蓟子陵沉默，眉睫颤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火光冲天，巨大的船身做着困兽垂死的挣扎。呼呼的火声，木材焚烧的噼啵声，大船摇晃的嘶吼声，箭雨划过的嘶嘶声，重物落进河里的扑通声，还有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声，各种声音交相辉映。夏蓝捂住口鼻，一边小心地躲避着不时射来的火箭，一边在火光漫天的浓雾里呼喊：“东方——东方——月白——东方——”
　　“夏蓝——”月白从一片火光中飞来。白色衣服已被烟火熏烤出一片片焦色，鬓角的琼花也早已掉落，模样狼狈却并未受伤。
　　“月白，东方呢？东方在哪儿？”
　　“东方少爷去找你了。”月白眼色黯淡，低头道：“少爷他——”
　　“我们快点分头去找，东方听不见，必须让他看到我们人才可以，你去那边。”夏蓝急急打断，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忽又回头，“月白，船会爆炸，你若找不到就立即跳水，记住。”

　　“咳咳”夏蓝忍受着灼热的高温和呛人的浓烟，在巨舫里来回奔跑，左腿和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波接一波，仍是不见东方漠的影子，她开始心生恐惧。“东方，你在哪儿？”
　　“蓝儿——————”
　　东方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夏蓝猛一激灵，本能地大喊道：“东方——我在这儿———”
　　“啪啦”一根燃烧的梁柱倒落在夏蓝眼前，熊熊的大火遮掩住视线，也堵死了前方的路。紧接着，同样的啪啦声此起彼伏，夏蓝暗叫不妙，大船已经承受不住了。
　　“夏蓝你快走！”月白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拽住夏蓝的胳膊就往外跑。
　　“不！”夏蓝推开月白，“东方还在里面，走也要叫上他一起！”夏蓝从地上操起一根断掉的横木，喊道：“月白，过来帮我一把，帮我把那根梁柱撬开。”
　　不等月白反应过来，夏蓝已经抱着横木驾到梁柱与地板形成的三角区，用力往下压，梁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月白也上前，两人大吼一声，梁柱滑动，上面好几根火柱咕噜噜滚落下来，将堵死的路化作火柱铺就的大道。
　　“进去！”夏蓝与月白呼啸着在火海里前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两人不断咳嗽着。
　　“东方——”
　　“东方少爷——”
　　“东——我看到了，他在那边——”月白忽一指右方，一个蹁跹的白色影子呼呼地在火风中飞过来。
　　“蓝儿——”东方漠狂喜的眸子流光溢彩，比火光更耀眼。
　　夏蓝顾不上看他的样子，弯着腰咳嗽道：“咳咳咳…东方…终于找到你了…快点…快走——”

　　“轰————”
　　“轰————”
　　“轰————”
　　船体炸为粉碎，水底里一波波强大的气流撞击，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河畔照得毫发毕现。
　　“呜啊”夏蓝冒出水面，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同样的一声“呜啊”吐水声，月白也从水中出来。
　　“夏蓝你怎么样？”
　　“没事。”夏蓝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对月白安慰道。“东方呢？”
　　月白脸刷地一白，就要下水去寻，“我在这儿。”东方漠倏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一头墨发沾湿，脸色略微苍白，却透出一股邪邪的魅惑。
　　岸边军队列临，护卫军将河畔包围得严严实实，而那漫天的箭雨也早已下完。夏蓝回头望那残败的船体，几层的巨舫只剩下底部黑黑的一坨，一批卫侍簇拥上前，一会儿，蓟子陵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毫发无损、优雅自若，仿佛刚从奢华的宫宴下堂，而非惨烈残败的烈火殇舫。蓟子陵手一指水中的夏蓝，一艘小舟就朝她们驶过来，载着一身狼狈的三人回到岸边。
　　蓟子陵居高临下地望着夏蓝，“你怎么样？”
　　夏蓝摇头表示没事。
　　“来人，送他们三人回轩王府。”
　　“不用——”夏蓝赶紧阻止，这样被送回去还能瞒得住才怪。忽又惊觉自己的声音怎么变了，好像…好像…蓟子轩的声音——
　　夏蓝猛一回头，蓟子轩寒若冰霜的面容出现在身后。“我会送他们回去。”上前抱住仍在惊愕中夏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