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猱》薛文旧

7、第七章

　　“母亲。”韦贞起身，拿了张描了几笔的画盖在信件上。
　　“母亲快请坐。”
　　韦贞接过滁太妃的大氅，扶着她坐下。滁太妃坐定，问道：“今日怎么不高兴了？”
　　韦贞躲过滁太妃的目光：“母亲何出此言呢？”
　　滁太妃叹了口气：“你平日是不喜欢写写画画的，今日书案这么乱……”
　　韦贞心中微动，却不敢同她实话实讲，只撒娇着脸上现出个笑：“若照母亲这般说，老师们留的课业我平日也做不得了。”
　　滁太妃见她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便问她今日看了什么戏。
　　“叫《金钗记》，是出新戏，故事却挺俗套，据说有个还没上的姊妹篇倒还算新颖，要看得等年节那会儿了。”
　　“这倒好说，你喜欢这些，叫小枚她们几个出去学了给你唱就是了……”滁太妃说着便把事情吩咐给宜春去做。
　　“母亲。”韦贞抱着滁太妃的胳膊：“不必为我麻烦。城南唱的好，等也是值得的。看戏嘛，人多热闹。”

　　顾霁嫁去了金家。
　　韦贞和齐胜最后那天去见了她一面。
　　顾霁当时正试妆，坐在镜前，喜服上的金凤凰展翅欲飞，凤冠上垂下的细密流苏掩盖了她的神色，只那薄薄的红唇露在外面，美而庄严。
　　韦贞问她凤冠重不重，顾霁笑了笑，流苏在她动作下轻轻摆动：“你问我这话，我甚至不敢点头。”
　　“明日还要戴上一整天呢。”韦贞心疼的说。
　　齐胜气顾霁说这话，攥了攥手心那双涂了指甲的手：“这会儿了还有心情说笑，你这臭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现虹，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顾霁微张开嘴，胸膛快速起伏一下：“别说这话，我妆要花了。”

　　滁太妃眉头舒展开：“我原本还怕你因为顾家小姐嫁去沂州的事情伤心难过，过来瞧了瞧倒是放心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我与你舅舅去了信，说带你回胶东住些时日，你舅舅说让你二表哥过来接，大概还有几日便到了。”

　　韦学缓已年过花甲，身体大不如前。老头儿原想要派二儿宗济前去，不想近日放榜，二儿竟中了举人，免不了一番走动。小面几个能做事的小辈却各有事情，竟一时无人可用。韦从理见爷爷心烦此事，便举荐自己男人那边的侄儿前去。赵孟旭这孩子对韦学缓来说知根知底，便同意了，不想重孙儿奢辔听见堂兄上沂州，也闹着要去玩儿上几天，大人们疼爱小辈，拗不过他，只得应允。

　　赵孟旭和韦奢辔游船换车马，一路赏景玩乐好不快活，途中七八天时间，终于到了沂州。
　　此地似有豪绅嫁娶，其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吹打，前头几十壮丁开路，两侧花车沿路分发喜钱，马车途径处铺了大红的绸缎，送亲的那方马车连着马车，装着嫁妆的红木箱子目测百十来个，一个个系着红花，上面挂着的铜锁在太阳下亮的刺眼。
　　“呦！好排场啊！”赵孟旭惊叹：“这倒是跟上回胶东王娶妃有的一拼了。”
　　胶东王谁人不知，那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兄弟，据说他小时候生病吃错药吃坏了脑袋，成了个见人就嘿嘿笑的大傻子。他既到了年纪，陛下给他指了一家贵女为妻，娶妃那日，也是这般十里红妆的盛况。
　　“大娘，这谁家的呀？”看着仪仗走远，赵孟旭抓了一把瓜子给身旁笑开了花的大娘。
　　大娘把收到的喜钱揣到怀里，接过瓜子磕起来：“呦！还是甜的！小伙子外地人吧？这是顾家的花轿，顾家小姐今天要嫁去鄞州金家，真是大手笔！顾家那边说是要摆上三天的流水席，不用上账，说个吉祥话儿就能进，你们也可以看看去。”
　　韦奢辔心下好奇，撺掇赵孟旭：“哥，咱们看看去吧！上回胶东王娶妃我都没赶上！”
　　天已晚了，前去赵王府便不太合适，干脆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再去。

　　两人换了马，一路行至沂水河。天色渐暗，往来画舫挂了花灯，不时有歌声从中传来。
　　顾家的喜酒摆了几道街，沂水河的花船也包了做客船，奢辔二人与管事的报了名姓，上了几十两的账，叫管事的给他们找了位子坐下。顾家的席分了几层，根据客人身份远近亲疏以及上账多少有不同的桌位，奢辔孟旭及几个贴身伺候的被安排在顾家大院园子里头，其他人先回了驿站。
　　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已然十月底，园子里种的迎春花还是一片鹅黄色，蔷薇正艳，四周攀藤着开花，组成一面面墙。他们吃饭的这处临时搭了天棚，虽已过了小雪，进门却似一脚踏进了暮春。
　　暖气扑面而来，奢辔孟旭解了大氅，找位置坐下。
　　远处亭台，穿着大红戏服的戏子正演到《数妆奁》，调子远远的隔着水面传过来，别有一番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