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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满长安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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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更急了,外头盖得白茫茫的一片。孟红檐跟着回到了前厅,宴席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孟红檐一身的寒意。
她寻了个角落坐下,就见几位相熟的贵女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去了哪里。
吏部尚书家的三娘子笑着递给一杯热茶:“方才见你不在,还以为你提前回府了。”
康柔县主掩唇道:“这雪下得紧,路上定不好走。”
孟红檐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含糊道:“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逸阳王李晔朝这边走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步履温和,正是京中贵女们心仪的模样。
“阿檐。”李晔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四处寻你不在,还好孟大人说你没事。”
这位与自己有婚约的逸阳王李晔,孟红檐也只见过一面,谈不上认识。她不动声色挪了下身体,道:“劳殿下挂心,是小女不好。”
李晔没察觉她的异样,只道:“雪大,等会儿散席,我送你回府吧。”
孟红檐正要开口婉拒,毕竟与他并不熟络,单独同行总觉不自在。刚要说话,裴不澈不知何时进了前厅,身上那件素色披风换下了,此时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李晔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他甚至没听完孟红檐未出口的话,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起身朝着裴不澈的方向走去。
这宴会里谁都清楚,逸阳王李晔与汝南王李尧清分庭抗礼,而手握重兵的淮陵王是两方都想拉拢的关键。哪怕只是寻常宴席,这般碰面也总要周旋几句。
孟红檐懒得多想,端起桌上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暖意。
旁边的康柔县主见李晔走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看淮陵王,刚从外头进来,雪粒子还沾在发上呢,倒是一点也不畏寒。”
吏部尚书家的三娘子也跟着点头:“说起来,半月前皇后娘娘赐下婚事,淮陵王与孟家大娘子的婚事,不知何时定下日子?”
这话正好戳在孟红檐心上,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正这时,裴不澈似是不经意扫过这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吹着杯里的热气。
裴不澈的视线早已掠过她,冷眼扫过宴厅。
李晔与李尧清的席位遥遥相对,泾渭分明,连带着周遭官员的座次都透着派系的痕迹。他没多做停留,让人搬了张桌子,径自坐到了丞相宁致旁边。
“伤怎么样?”宁致给裴不澈斟上酒,就压低声音道:“你那位姑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裴不澈捏着酒杯轻晃,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浅痕:“陛下迟迟不立储,她自然要替自己的儿子多打算打算。”
承明帝子嗣单薄,中宫所出的怀安王体弱多病,剩下的皇子里,不是风流成性就是不思进取,总之难堪大任,也就李晔和李尧清能看。
李晔的生母裴贵嫔是裴不澈的亲姑姑,靠着这层关系,朝中倒向李晔的人占了多数,只是谁都摸不准皇帝的心思。
“李晔和李尧清都盯着你呢。”宁致笑了笑:“真打算一直中立?”
裴不澈挑眉:“你不也一样?”
“我可不一样。”宁致饮尽杯中酒,“等哪天烦了,就辞了官去江南泛舟,多自在。”
“美得你。”裴不澈嗤笑一声,举杯与他碰完杯,李晔已走到二人跟前。
“临安。”李晔声音温和,手里还提这个酒壶:“前些日子得了坛上好的瑞露酒,差人去府里请了你几次,都说你在军营。今日索性带过来,陪你喝几杯。”
这话听着热络,但暗暗点出裴不澈屡屡避而不见的事。但倘若裴不澈真去了,明日朝中就全是他要扶持李晔的消息。
他独身多年,朝中皆心照不宣的事情是:裴不澈不会扶持李尧清,同样也不会因为裴贵嫔去扶持李晔。
裴不澈起身拱手:“谢三殿下记挂。”
看着裴不澈接过酒杯饮了一口,李晔状似随意地问:“左金吾校尉的缺,人选可敲定了?”
裴不澈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前日早朝李晔就提过这事,推举的那人明摆着是他的心腹。
金吾卫掌扈从天子,这位置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关键,想往里头安插人手,未免太心急了些。
“金吾卫的事,自有大将军做主。”裴不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可插不上手。”
李晔怎会不知他是托词?金吾卫大将军本就出自北境军,与裴不澈渊源颇深,这话分明是不愿给面子。
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裴不澈慢悠悠添了句:“对了,姑姑近来身子可好?三殿下下次进宫,替我问声安。免得她总说我这做侄子的不贴心。”
这话软中带刺,李晔脸色微沉,也只能应下:“好。”
等李晔走远了,宁致才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几句话,怕是把他气得不轻。”
裴不澈没接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陛下为了牵制我,把孟太傅的孙女赐过来,这背后,未必没有我那位好姑姑的手笔。”
“不愿娶便不娶?”宁致拍拍他的肩,道:“三年后寻个由头和离便是,既不得罪陛下,也不得罪孟家。再说了,就算应了这门亲,往后想脱身也容易。娶个娘子罢了,能省不少麻烦,哪怕只是相敬如宾呢。”
裴不澈捏着酒杯没作声,目光透过氤氲的酒气,又扫过角落里那个低头喝茶的身影,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宴席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踏着积雪告辞。
孟红檐正跟着孟寒云往外走,几个身着皂衣的捕手匆匆赶来,在孟寒云耳边低语了几句。孟寒云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孟红檐,眉宇间带着歉意:“刑部那边出了个案子,我得立刻过去一趟,没法送你回府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晔便上前一步,温声道:“孟大人放心,我正好要回府,顺道送孟娘子一程便是。”
孟寒云略一沉吟,看了眼天色,雪还在下,路上确实不便。他叮嘱孟红檐:“路上当心,到了府里让人给我捎个信。”
又对李晔拱了拱手:“有劳殿下了。”
孟红檐不好推辞,只能应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医院院正的府邸,刚到门口,就见裴不澈和宁致也正准备离开。
雪地里的风更烈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裴不澈穿着玄色锦袍,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宁致在他身侧说着什么,他偶尔颔首应一声。
李晔主动打招呼:“临安,宁相。”
裴不澈淡淡回应了句话,视线扫过李晔身侧的孟红檐——她裹着孟寒云那件宽大的大氅,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见了他便下意识垂下眼睫。
宁致倒是笑得热络:“逸阳王殿下这是要送孟娘子回府?”
“正是。”李晔侧身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雪大,早些上路也好。”
孟红檐低着头,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那便不打扰殿下了。”宁致笑着摆摆手,拉了裴不澈一把,“我们也该走了。”
宁致目光在孟红檐身上打了个转,转头对裴不澈笑道:“那是孟寒云的妹妹,他平时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说着又凑近了些,“怎么,你认识?”
裴不澈正抬脚上车,闻言顿了顿,声线裹在风雪里听不出情绪:“她今日救了我。”
“这么巧?”宁致也紧跟着他坐上马车,讶然道:“我听书院的学生说,孟家有位娘子开了家医馆给百姓治病,比别处都要便宜,不会就是她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裴不澈仰头枕在车壁上,有些惊讶:“她……竟然还有这本事?”
“我也是听书院学生说的。”宁致耸肩笑道:“她开的医馆治好了不少人,什么积劳成疾久病没钱医的,都跑去她那儿了。起初还只是百姓,后来连京中官员也会找她瞧病呢。”
他啧啧赞叹:“不得不说,她还真是位女中豪杰,跟旁的闺阁贵女不一样。”
裴不澈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你说你要娶的孟家女若是她,该多有意思。”宁致半开玩笑道:“我瞧着你们倒有几分投缘。”
听到这话,裴不澈睁开眼,眸色沉沉。车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映得他眼底一片寒凉,自嘲般低笑一声:“算了,我这样的人,就不要去耽误人家了。”
她是皎皎天上月,是高悬枝头花。
而他裴不澈,打从十四岁上战场起,双手便沾满了血污,早已在权谋泥沼里陷得太深。越是挣扎,越是怕将旁人也拖进来。他想,既然注定要在黑暗里独行,便不该再觊觎那点偶然瞥见的光亮。
马车缓缓驶动时,裴不澈掀起车帘一角,恰好望见李晔的马车汇入风雪深处。那抹素色身影被裹在月白锦袍旁,隔着漫天飞絮,模糊得像幅水墨画。
他放下车帘,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回心底,指尖在磨损的菩提珠上重重按了按。
宁致看他神色,知他又在琢磨朝堂事,便没再搭话,只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出神。车厢里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伴着风雪呼啸,一路往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