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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满长安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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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如晦,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
李晔偶尔开口说些京中趣闻,她只淡淡应着,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飞逝的雪景,思绪总忍不住飘回那个落雪的空院。
“孟娘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李晔温和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孟红檐回过神,浅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许是方才在宴席上着了些凉,有些倦意。”
李晔了然,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慢些赶路。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孟府门前。门房早已候在雪中,见马车停下忙上前掀开帘子。李晔先一步下车,又转身伸手想扶孟红檐,她借着丫鬟的手自行跳下马车,避开了那抹温文的搀扶。
“多谢殿下送小女回府,此番叨扰了。”孟红檐站在阶下,对着李晔盈盈一礼,语气疏离却得体。
李晔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温声道:“举手之劳。雪夜路滑,孟娘子快些进府吧。”
“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孟红檐颔首道别,转身踩着石阶走进府门。
刚踏入府内,丫鬟银儿便迎上来,接过她身上的大氅抖落雪粒,低声道:“二娘子,老爷和大夫人在正厅等您好久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孟红檐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安抚地拍了拍银儿的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正厅的灯亮得刺眼,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不定,光影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刚踏进门槛,就见孟祖春和岑氏端坐正位,孟成玉则依偎在岑氏身侧,眼眶红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爹,夫人。”孟红檐依礼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岑氏身旁的刘嬷嬷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二娘子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这都等半个时辰了。”
孟祖春没看她,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沉声道:“你兄长还没回府?”
“兄长半路被刑部的人叫走了,说是有案子要处理。”孟红檐据实回答,心底却冷笑——难怪这般急着找她,原来是算准了孟寒云不在。
孟祖春“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与你姐姐的婚事,府里都已备得差不多了。只是你姐姐身子弱,那淮陵王性子暴戾,她若真嫁过去,怕是……”
孟红檐心头了然,面上却故作茫然:“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氏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柔得发腻:“红檐啊,你姐姐这两日水米不进,就怕嫁去淮陵王府受委屈。你看……皇后娘娘既赐了你们姐妹同日出嫁,不如就由你替你姐姐嫁过去?你性子泼辣些,或许更能应付那边的局面。”
“应付?”孟红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夫人是说,让我去应付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淮陵王?长姐怕受委屈,我就不怕吗?爹,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放肆!”孟祖春猛地拍案而起,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去,“我养你这么大,让你替姐姐分点忧怎么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茶杯擦着孟红檐的额角飞过,碎裂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袖。额角随即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岑氏假惺惺地起身:“老爷息怒,红檐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是成玉这孩子……”她说着,怜惜地摸了摸孟成玉的头发,“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了。”
“你别替她说话!”孟祖春怒道:“我偏心?我偏心我还养她那么多年。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当女儿的样子,成天往外跑,也不学学成玉。简直不争气!”
孟红檐没理会额头的疼痛,只盯着孟祖春:“养我?若不是您拿我娘的遗物要挟,我岂会留在这孟府看人脸色?夫人刚进门时,带着的女儿比我还大,这其中的猫腻,您当京中没人知晓吗?”
“你!”孟祖春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打偏了孟红檐的头,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火辣辣地疼。
“目无尊长的东西!”孟祖春指着她,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门婚事,由不得你做主!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难怪要问我兄长哪里去了,原来是柿子挑软的捏,夫人唆使爹叫我嫁给淮陵王,怎么不敢去找哥哥说?!”
岑氏脸色一白,勉强笑道:“红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红檐看着岑氏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她抬手抹干净额角的血,道:“是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哥哥护着我,你们便趁他不在,合计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红檐!”岑氏慌乱道:“淮陵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不堪?”孟红檐笑了,“比起某些人当面慈和背后算计的嘴脸,他至少坏得明明白白。”
孟成玉在一旁抽噎起来,怯怯地拉着岑氏的衣袖:“娘,妹妹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我……我嫁便是了……”
孟祖春本就怒火中烧,见孟成玉这样“懂事”,看向孟红檐的眼神更加嫌恶,他指着门口怒遏:“现在就滚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替你姐姐嫁,什么时候再出来!”
孟红檐没再争辩,只深深看了眼岑氏母女转身踩着碎瓷片走出正厅。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比脸颊的疼更刺骨。她挺直脊背穿过回廊,银儿在廊下焦急地打转,见她出来忙要上前,刘嬷嬷眼疾手快把人死死按住。
半夜天更凉,冷风呼啸着灌进祠堂里,差点吹灭了祠堂的灯火。
孟红檐在祠堂跪了半夜,双腿已然没有了知觉,只听“吱呀”声响,银儿轻轻推开门侧身挤进来。
她半夜偷偷跑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拿着东西小跑跪到孟红檐身边,道:“娘子,我带吃的来了。”
“爹不是不让人搭理我吗?”
“所以我是偷偷跑来的呀。”
银儿与孟红檐自幼一同长大,孟红檐的娘走后,两人更算的上是相依为命,私下里比较亲切,没那么多规矩。
银儿递给孟红檐一块饼,道:“快吃吧娘子,那里还有水,别噎着了。”
她拿起包了布的冰块先给孟红檐的脸消肿,然后才处理起额头上的伤。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血迹一边念叨:“娘子明知道老爷脾气不好还跟他争,看吧,额头上落伤了。可得赶在出嫁前好利索,不然叫王爷嫌弃可如何是好?”
“本就是你不情我不愿的事,谈何嫌弃不嫌弃。”孟红檐咬了口饼,嘟囔道。
银儿想了想,随口道:“听说淮陵王那么凶残,但应该不会难为我们吧。娘子,我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要我们人头落地。”
孟红檐凑过去勾了下银儿的鼻子,笑道:“你这小丫头,听谁嚼的舌根?”
“街上都这么传嘛。”银儿撇撇嘴:“不过淮陵王殿下长得是真好,之前远远瞧过一眼,比画上的神仙还俊。就是那眼神……”她打了个寒噤,“跟要吃人似的。”
眼下孟红檐发愁的不是裴不澈对她好不好,而是如何保下裴不澈的命。若没有嫁给裴不澈,他死与不死,都是他的命。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既作为裴不澈的妻子,今后也会收到牵扯。
史书记载,承明帝驾崩,淮陵王裴不澈起兵叛乱,屠杀了很多朝中重臣皇亲国戚,最后是逸阳王李晔设计,裴不澈兵败,自刎于殿前长阶。
历史上的那个淮陵王,死后曝尸城墙之下,都没有人为他收尸。
若他真有反心,为什么非要等到承明帝驾崩后?他手握重兵,就算真要反,李晔又是如何设计他,叫他兵败殿前。
可是孟红檐始终想不通的是,裴不澈这样的人,真的会为臣不忠吗?
明知裴不澈功高震主,要除之而后快,可承明帝偏偏要留着他,不止不削他的权,还任其发展。
不难想清楚其中的深意——裴不澈的作用就是牵制几个王爷。
从古至今,权谋争斗不死不休。没有人能挣脱权力的束缚,独善其身。
要想改变他必死的结局,这太难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红檐长叹一口气。
“娘子在想什么?”银儿道:“可别真往心里去,大公子回来定会替您做主的。”
孟红檐望着供桌上那排陌生的牌位,轻声道:“银儿,你说人真能凭史书上的几句话定好坏吗?”
问得银儿一愣:“史书不都是史官写的吗?总不能瞎写吧?”
“或许吧。”孟红檐抿了口温水。
冬晓夜色似墨,未及褪去,晨光已在天边悄然晕染。枝头几只寒鸦“咕咕”啼叫,在金芒中泛着幽黑的光泽。倏而被开门的声音惊扰,振翅飞起。
孟寒云推开祠堂的门,积雪随着他的动作从房檐落下,砸在地上。
正在撑着脸打盹的银儿一下惊醒,看到孟寒云眼前亮了亮,连忙站起身。
“大公子,您回来啦!”
他疾步走到孟红檐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道:“没事吧?”
“哥哥……”孟红檐鼻子一酸:“我没事的。”
孟寒云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刑部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屋换衣服就赶来祠堂了。
“还能走路吗?”孟寒云询问道。
她捶着腿为难道:“就是有点软,没知觉了。”
孟寒云把给她披上大氅,又塞给她一个汤婆子:“走吧,我抱你回去。”
孟寒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祠堂的门槛太高,他小心地侧过身,生怕碰着她的伤口。
“他们打你了?”
“就推搡了几下。”孟红檐的脸埋在大氅里,声音闷闷的:“哥……别生气。”
抬头看孟寒云,他抿着唇面无表情,淡淡应了声:“嗯,我不生气。”
孟寒云一路抱着她回到院中,孟红檐扶着墙挪到桌子旁坐下,接连着喝了一杯又一杯茶水。
“额头还疼吗?”
孟红檐展颜:“银儿已经处理过了,不疼啦!”
孟寒云深吸口气,压抑心中的怒火,缓缓道:“我回府听到下人议论才知你在祠堂,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孟红檐说话,银儿先告状了:“昨晚公子您走后,老爷和夫人便威胁娘子嫁给淮陵王殿下,说是怕大娘子在淮陵王府受委屈。淮陵王殿下穷凶极恶的,娘子嫁过去就不受委屈吗?”
孟寒云道:“银儿,慎言。”
“知晓了,大公子。”银儿不情不愿道:“奴婢只是觉得,这简直太没理了。”
孟寒云完美遗传到了孟祖春的暴脾气,怒气忍了又忍,压了又压,终是没忍住,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欺人太甚。”
“哥……我觉得这事未必没有好处。逸阳王和汝南王之间,迟早要分个胜负出来,哥哥既然一心跟着贤明的汝南王,那我嫁给逸阳王反而引人猜忌。”孟红檐继续道:“我知道哥哥担心淮陵王伤害我,但如那日我说的,淮陵王他根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相信他。”
孟寒云皱眉:“你才见过他几面?”
“一面就够了。”孟红檐道:“至少他不屑于装模作样。”
话毕,两人沉默了许久。他何尝不知朝堂凶险,李晔温和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他比谁都清楚。可让他把亲妹妹推进淮陵王府那个火坑,他终究是不甘心。
孟红檐拍拍他的手背:“哥,你放心,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真要待不下去,大不了我卷铺盖回医馆,总不至于饿死。”
孟寒云叹了口气,终是松口:“阿檐,我本不希望你卷入朝堂之争和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我只愿你快乐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孟红檐安抚道:“哥,局势使然,怨不得你我。”
“若真要在李晔和裴不澈两人之间选一个,我倒是觉得,李晔太虚伪。”
没想到孟寒云会这样说,孟红檐不解:“为何?”
孟寒云咬牙道:“我与裴不澈在朝堂上虽政见不合,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反观李晔,在陛下面前一副兄友弟恭,背后揭短,可不虚伪?”
孟红檐赞同:“兄长所言在理。”
“刑部的案子还未结,我先走了……你有事记得让银儿叫我。”
“哥,我送你。”孟红檐起身,跟着他到院门口。
孟寒云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嘱咐道:“你与淮陵王,切莫生出真情谊。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明白吗?”
孟红檐挥手:“明白了哥哥,你快忙去吧。”
送走孟寒云,孟红檐拿来本医书在椅子上躺着看,孟祖春勒令不许她出门,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出嫁那日。
成亲讲究三书六礼,裴贵嫔着急让孟家女过门,两边赶着成亲,连婚书都下的急匆匆的。
裴不澈与其母景荣长公主关系僵硬,成亲这般人生大事也不愿费心操持。承明帝定了婚期,其余五礼便全由府中管家代为操持,他至始至终未曾过问。
孟家女儿出嫁,端的是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只是这风光里,没几分是真心为孟红檐准备的。
今晨天还没亮孟红檐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梳洗上妆。
银儿捧着她的脸,啧啧感叹:“娘子也太美了,定能把淮陵王殿下迷得七荤八素!”
孟红檐对她类似的感叹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端正坐着任她摆弄,轻声道:“迷不迷得住淮陵王不重要,我只盼嫁过去日子能太平些。听说景荣长公主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往后规矩得周全,总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银儿怕她冷着,塞来汤婆子:“我早打听清楚了,景荣长公主不与殿下同住。”
“哦?为何?”孟红檐有些诧异。
“听说长公主一直不喜殿下,母子关系素来僵硬。”银儿压低声音。
这倒是很奇怪了。孟红檐又问:“景荣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什么会不喜?”
“这我就不知道了。长公主自驸马爷战死后就时好时坏,常年闭门谢客呢。”
孟红檐心头微动,正史对景荣长公主记载寥寥,只说她是皇帝胞妹、淮陵王生母,别的没有过多赘述。但野史中却有记载,景荣长公主李氏在其父裴忠战死后大病一场,醒来时而状似疯魔。承明帝请高僧来看,说是被冤魂附身,从此景荣长公主再也没踏出过公主府。
这样看来,或许真是丧夫之痛刺激到了她。她敛了笑意:“即便不同住,来日请安也得早作准备。”
银儿见她心绪低沉,想安慰她,又不知怎的开口,忙递过一碟定胜糕:“娘子先垫垫肚子,还不知何时能吃上饭呢。”
孟红檐握着汤婆子暖手,小口吃完了整碟糕点。天光渐亮时,孟寒云竟来了。
妹妹出嫁,按规矩兄长该避嫌,可他终究放心不下,冒着雪就来了。
孟寒云收了油纸伞,站在门外拍落身上的飞雪,才进门来。
“哥哥怎么来了?”孟红檐起身相迎。
孟寒云打量一遭,微笑道:“不放心,来看看你。到了那边若受委屈,定要告诉我,哥哥想办法让你们和离。”
孟红檐笑了笑,心里却明镜似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知道的,那淮陵王……”孟寒云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孟红檐知晓淮陵王跟旁人不同,若是不能恩爱如斯举案齐眉,但愿能相敬如宾,互不打扰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淮陵王遭皇帝忌惮,朝堂弹劾不断,谁也说不清这王府何时会倾覆。比起夫妻情分,更该忧心的是能否在这场权斗中保全性命。
这桩婚事,孟家本就是两头不讨好。
正午过后,飞雪初停,院外忽然喧闹起来。府中女婢来报:“二娘子,接亲队伍到了,请二娘子上轿呢!”
银儿忙取来盖头,扶着她往外走。
“来了。”
红纱半遮面,更添几分美色。
孟红檐隐约可见府门外石狮子挂着红绸,一派喜庆,却衬得周遭帮衬的下人愈发稀疏。
府里人向来是看碟下菜,她这替嫁的,自然无人上心。
于孟红檐,这桩婚事是烫手山芋。而于孟成玉却是天大的好事——能嫁给逸阳王李晔做正妻,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喜堂前,裴不澈身着绯红吉服,长发束于玉冠,双眸深邃如夜,薄唇轻抿,一副寒星缀夜空的模样。
那端孟红檐出来,莲步轻移,婷婷袅袅跨出门。喜娘扶着,将红绸交到裴不澈手里。
裴不澈没接,却侧身让开,声音冷淡:“本王身体不适,劳烦孟大娘子自己上轿。”
孟红檐一怔,透过盖头缝隙看到他脚上的藏青云锦描纹靴。她暗自咬牙,摸索着上了花轿。
裴不澈翻身上马,扬鞭便走,竟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轿夫匆忙抬轿跟上,送亲队伍小跑着才能勉强追上。
孟红檐只觉颠簸,扶稳了花轿,暗骂裴不澈脑子抽风。
她掀开盖头,悄悄挑起帘子。裴不澈高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初见时那样。
孟红檐早上只吃了几块糕点,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此刻早已饿空了。饺子颠簸,空间也狭小,颠得她有些想吐。
花轿落地,喜娘掀开轿帘,伸出手搀扶孟红檐。隔着盖头看不真切,隐约看到裴不澈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踏上台阶。
从正门进去,跨火盆、过门槛,而后便是行礼。
裴不澈上前几步,接过喜娘手中的红绸,领着孟红檐进到屋里。裴不澈的父亲早逝,景荣长公主不愿来,高堂上只放着裴忠的牌位。
拜过天地,再拜高堂,等孟红檐坐在床沿的时候,孟红檐才恍惚惊觉:自己竟真成了他的妻。
进了新房,她饿得头晕眼花,实在有些受不住。正想找些吃食,门外传来丫鬟行礼声。
裴不澈推门而入,带着满身酒气,看床上的人端正坐着。
他早认出孟红檐了。那日在别院闻到的药香,今日见她身形步态,早已八九不离十。
他想过,如果今日要娶的人是孟红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只是当真看到盖头下那张脸时,他攥紧的衣角才缓缓松开,手心竟沁出薄汗。
孟红檐睁着杏眼,仰头看他,小声道:“殿下,我饿了。”
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他愣了愣,方才找回声音:“想吃什么?我让下人送来。”
她有老胃病,是在医馆坐诊时饿出来的,稍不留意就疼得厉害,为此还被孟寒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我想喝冬凌粥,若有胡饼更好啦。”
裴不澈点头,转身吩咐下人。
孟红檐脱去繁重的衣物,坐在桌边想取下头上的凤冠,大概是光线昏暗,取下来的过程异常艰难。
裴不澈犹豫道:“要不我来帮你吧。”
孟红檐求之不得,乖乖趴在桌上。
他动作轻柔地取下一件件发饰,生怕扯疼她。末了,下人正好端来吃食,他盛了碗粥推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殿下早认出我了,是不是?”她喝了大半碗粥,胃里舒坦些,抬头问道。
裴不澈不答,沉默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孟红檐换了个话题:“殿下,伤好些了吗?”
裴不澈垂眸看着桌上的茶杯,道:“好多了,孟娘子真是妙手回春。”
“殿下谬赞。”孟红檐放下碗,认真道:“这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不如约法三章如何?”
他桌下的手猛地捏紧,“怎么个约法三章?”
“殿下,我是这么想的……一年后我们和离吧,互不打扰,这样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孟红檐伸直了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跟着我,包活的。”
裴不澈没心思细想最后句话的深意,避重就轻道:“再说吧。天色晚了,你吃完了先睡,明日还有事。”
李晔那边定然已知晓换亲之事。他本想借娶孟红檐拉拢孟寒云,如今偷鸡不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若不是皇宫已落锁,他今晚定要进宫一趟。
不过,孟家敢私自换亲,自然早备好了其中的说辞。
孟红檐洗漱后,见裴不澈仍坐在桌边,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率先移开目光:“我睡外屋躺椅,你睡床上。”
孟红檐顺着看过去,外屋放着一张躺椅,应该是裴不澈平时小憩会躺。
不睡白不睡。她实在累极了,鞋一踢就钻进被窝,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裴不澈却毫无睡意,听着她的梦呓含糊传来:“怕孟成玉受委屈,难道就不怕我受委屈吗……”
他望着屋顶,心里默默道:不会的,在我身边,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渐深,风雪又起,吹得窗棂轻响。他起身给她掖好被角,昏暗烛光里,她的睡颜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