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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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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多了一卷玉简,再抬头时,况月弦已经走出了藏书阁,浅蓝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站在空荡荡的藏书阁里,寂月辞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那是况月弦方才递玉简时留下的,淡淡的,像是深海的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层湿润。
刚刚让自己独自练习,原来是因为在写这个。
寂月辞把帛书卷好,小心地收进袖中,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老师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但老师为什么要对她好?她明明那么差劲。
算了,想不通。
她揉着酸痛的腿,一步一步挪下天界,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今晚一定要好好跟阿弦说说,这老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冷血,至少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
夜里,秘境里,灵泉池的水面泛着淡淡的荧光。
况月弦已经回来了。
她比寂月辞早到一步,从人形切换回鱼尾形态,沉入灵泉中,蓝色的鳞片在水下缓缓舒展开来,尾鳍轻轻摆动,将灵泉搅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石壁,想起白天在演武场的那一幕。寂月辞扎马步扎到浑身发抖,咬着牙不肯吭声,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明明那么弱,偏偏那么倔,和她姐姐完全不一样。
晞玄当年是天界最耀眼的存在,神力充沛,术法天成,而寂月辞,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半盏残灯,风一吹就要灭。
但好在灯还亮着。
况月弦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睁开眼,墨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感觉到了,结界外有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那个小神仙来了。
况月弦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一条蓝色的鱼尾在水面上轻轻摆动,尾鳍边缘的银白荧光一明一灭。
等着寂月辞进来。
寂月辞一瘸一拐地进来了,第一眼就看见况月弦懒懒地靠在灵泉边,那瞬间她觉得浑身的疲惫好似被风吹走了。
几乎是用跑的,啪嗒一声,趴在池边:“阿弦……”
“嗯……怎么了?”况月弦下意识学着寂月辞的语调,拉长尾音。
寂月辞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阿弦说了,她总觉得况月弦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说,她是不是在监视我?”寂月辞忧心忡忡地问。
况月弦靠在池壁上,半阖着眼,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她只是尽责而已。”
“尽责?”寂月辞撇了撇嘴,“哪个老师会尽责到连我晚上背到哪几条都知道?”
“你不是说她的批注写得很细吗,可能她看出来你哪些地方薄弱。”
况月弦睁开眼,墨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着寂月辞,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也许她不是从你这里知道的。”
寂月辞愣了:“那她从哪知道?”
况月弦没有回答,只是把尾巴从水里抬起来,尾鳍轻轻扫过寂月辞垂在池边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让寂月辞打了个激灵,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你尾巴好凉。”她反手握住尾鳍,哈了一口气,“我不是给你加了暖阵吗,怎么还这么凉。”
“在池底待久了。”况月弦的声音懒懒的。
“那你别老沉在池底。”寂月辞一边给她暖尾巴一边念叨,“你看看你,每天晚上都沉在水里,也不上来透透气,你要是觉得冷就跟我说,我给你再调调暖阵……”
况月弦看着她低头认真捂着自己尾巴的模样,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碎成细密的银屑。
那张脸上还带着白天演武场留下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和白天在况月弦面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神仙判若两人。
况月弦移开视线,看向头顶的石壁。
她想起今天念律法的时候,寂月辞背得那么认真,扎着马步腿都在抖,还是努力把字念得字正腔圆。
况月弦闭上眼,尾巴在寂月辞手里轻轻动了一下。
“阿弦。”寂月辞忽然叫她。
“嗯。”
“你说,我真的能修炼出神力吗?”
况月弦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寂月辞这是要自曝身份了吗?
这三界谁人不知道现下唯一的神族是谁。
月光下,寂月辞的眼睛里映着灵泉的荧光,亮晶晶的,干净的,和那天在东海浅滩上一模一样。
“能。”况月弦对上寂月辞的眼眸,或许小神仙从一开始只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神尊,怕被笑话。
寂月辞弯起眼睛笑了。
“那说好了。”她攥着况月弦的尾鳍,认认真真地说,“等我修炼出神力,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青铜鼎推过去,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不是废材。”
况月弦看着她,寂月辞昂着下巴,眼眸微眯,一副畅想美好未来的模样。
尾巴不自觉地在寂月辞手心里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寂月辞的目光落在况月弦那缺失的鳞片上,伤口已经愈合,但依旧缺了一块,看起来……
“怎么了?”况月弦注意到她的目光,出声询问。
“没事,我在想有什么药可以帮你长好鳞片。”寂月辞如实说。
况月弦顺着寂月辞的视线看去,那缺了一块鳞片的地方有些突兀。
以往她是不在意这些的,以前带兵时,哪有这么矫情,只是掉了一块鳞片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眼前的小神仙,甚是喜爱自己的尾巴,若是自己的尾巴残缺……
“怎么?你嫌弃了?”况月弦的语调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质问。
寂月辞的双手摇出了残影:“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你的伤。”
“哦……这样啊,不用其他药物,它能自己愈合。”况月弦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
“真的吗?不需要外敷点什么药吗?”寂月辞还是不放心。
况月弦把尾巴沉了下去:“不用,没有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你受伤了。”寂月辞一把拉住想要逃离这里的况月弦,眼眸微沉。
她不喜欢况月弦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尾巴。
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喜欢她的尾巴,而是况月弦如此不在意自己的态度。
“我明日给你带点仙露来。”寂月辞的语气变得毋庸置疑起来,垂眸看向水底沉着的鱼尾,长长叹了口气。
“阿弦……受伤了是可以被人心疼的。”
况月弦的尾鳍在她手心里僵了一瞬。
寂月辞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片缺失了鳞片的小缺口上。
伤口已经愈合,但那一块空荡荡的,像是锦缎上被剪去了一角,怎么看怎么扎眼。
“你以前受伤了,是不是都自己躲起来,谁也不告诉?”
况月弦没有说话。
寂月辞的手指沿着尾鳍的边缘轻轻滑过,绕过那片缺口,力道轻得像怕碰疼她。
“我第一次在浅滩上看到你的时候,你搁浅在那里……你说游累了,歇一歇。”
“我当时觉得好笑,哪有人鱼会搁浅在膝盖深的水里。”寂月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想,你大概不是搁浅,你是受伤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
况月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指腹上有薄茧,我摸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普通人鱼的手哪有那么多茧,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吧?”寂月辞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银白:“受伤了就自己躲起来,不让人看见,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你……”
她攥着尾鳍的手指微微收紧。
“受伤了可以喊疼,可以让人知道,可以有人陪着。”
况月弦看着她。
月光从礁石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寂月辞的脸上。
那张脸上还带着白天演武场留下的疲惫,眼底怜惜尽显……
况月弦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数千年来,她受过很多次伤。
沧溟战场上鳞片剥落大半,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她一个人游到那个秘境里,泡在灵泉池中,咬着牙把嵌进肉里的碎鳞一片一片拔出来。
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后来回了龙宫,母亲问她有没有受伤,她说没有。
姐姐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累了。
再后来,天界论功行赏,封她做战神,她站在殿上,满身荣耀,没有人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她以为这就是强者的代价。
受了伤,自己扛着,扛不住就躲起来,等伤好了再出来。
从来如此。
直到现在,一个连神力都使不出来的小神仙,蹲在池边,握着她的尾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受伤了是可以被人心疼的。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寂月辞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后受伤了就来这里,我陪着你,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你别想瞒我。”尾调上扬,带着一丝得意。
况月弦垂下眼。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墨蓝色的眼睛里有寂月辞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不必”“没那么娇气”“我习惯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寂月辞见她沉默,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我虽然笨,修炼也不行,但照顾人还是会的……你要是嫌我烦,我就不说话,就在旁边待着,也行。”
况月弦的尾鳍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不烦。”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寂月辞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那就说好了。”她把况月弦的尾巴轻轻放回水中,指尖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明日给你带仙露,你必须用,不用的话我就天天念叨,念到你用为止。”
况月弦看着她那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最终只是把尾巴往水里沉了沉,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
寂月辞起身去石桌上翻灵果,况月弦靠在池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着那条缺了一角鳞片的蓝色鱼尾,缺口处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是新生的肉。
她想起很多年前,沧溟战场回来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蜷缩在这个秘境的水底,鳞片掉了大半,浑身是血,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她想,没有人会来。
现在有人在池边翻着灵果,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怎么会喜欢吃酸的,都没有准备那么多酸的,得去玄清的院子里摘一些了。”
月光落在寂月辞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落进况月弦的心里。
况月弦闭上眼,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搅碎了一池月光。
原来受伤了,真的可以有人心疼。
夜晚,寂月辞照例给况月弦念律法,况月弦听着,眉头微微一皱,这家伙背书好像是在死记硬背。
这越往后的每一条律法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当那件事发生后,得到处罚,就成了律法。
“阿辞……”况月弦轻声唤着。
寂月辞顶着一双被律法侵蚀了的眸子,看向况月弦:“是不想听了吗?”
“不是,只是觉得你这般背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往后的每一条律法,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或许你可以打听打听。”
“真的吗?那我回去问问初禾,她在天界时间长,肯定知道。”寂月辞对于况月弦的话,没有异议。
“嗯,继续吧。”况月弦闭上眼睛,懒懒地靠在岩壁上,这次她真的睡了过去。
而寂月辞见她睡着了,默默抱着玉简挪了窝,跑到一旁的石桌前,小声地背着。
况月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而这一次难得没有做噩梦。
睁眼便看见寂月辞顶着一双猩红的眸子,还盯着玉简,嘴里时不时念叨两句。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快天亮了。
“我得走了,阿弦,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寂月辞见况月弦醒了,收起玉简,朝她走来。
况月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依旧目送寂月辞离开后,才从水中起身,一步一换,逐渐变回人形。
目光落到一旁的石桌上,疾风果多了不少,但其他果子也少了许多,昨夜小神仙没少偷吃。
卯时,演武场。
寂月辞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了。
她到的时候,况月弦已经站在场中央了。
晨光熹微,演武场四周的云海还泛着青灰色的暗调。
晨风拂过她的衣袍,墨蓝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等待着被握起。
“来了?”况月弦抬眼看她,语气淡淡,“今日还算准时。”
寂月辞拖着脚步走过来,打了个哈欠,泪花在眼角凝成一小滴水珠。
况月弦的目光从那滴水珠上一扫而过,没有说什么。
寂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况月弦已经转身走向场边,玄色的衣袍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愣着干什么?过来,先扎马步。”
“……”
寂月辞认命地走过去,扎下马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腿就开始抖,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月白色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况月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试图飞起来的笨鸟。
“……你看什么?”寂月辞咬着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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