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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昔人因梦到青冥 ...

  •   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至少是方琮从未有过的自乱阵脚。
      山石上的裂痕穿过拥挤的暑气和宽厚的院墙刺进方琮的眼睛。
      “我有罪,我有罪,”方琮不断摇头,不断否定自己。有泪水涌出,视线就会失焦,“姐姐,你不该救我,你会大祸缠身的。我有罪,我有罪……”
      常星茗连忙护住方琮,看着散落一地的古籍,又望了一眼肖安,发现对方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没事的小琮,没事的,”常星茗一首护住方琮的肩膀,一手竭力控制住方琮的手腕,避免方琮意识不清误伤自己,“没事的,都过去了,小琮,姐姐在呢。”
      方琮知道“妙笔生花”所有老主顾的喜好,懂得视天气冷暖供奉时令鲜茶,每每有新画展出,方从总能为画铺和店中画师、跑堂等一众人手找到对应色彩的衣裳来搭配。她总能找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促成画铺的每一笔交易。
      她知道常星茗有一把古琴却从来不抚,知道由人语对洗墨池情有独钟,知道肖安会使法术、也用心打理着一片花海,知道林让虽为医者、亦是个佩剑的举人。
      这些秘密非问不能察也,可方琮还是根据她们身上的细节一一推断出来了。包括寻芳巷的长辈,她知道如何讨每一位长者的欢心。
      她了解寻芳巷的所有人,却对自己一无所知。
      院外不知吵闹了多久,久到方琮呆坐在地、双目失神,久到里间本该神志不清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面前。
      林让已经处理过他的伤口,留下身为医者的嘱咐后便亲自带由人语去抓药了。
      遗憾的是,此人从来不遵医嘱。已经被处理过的伤口又渗出细密的血丝。
      腿脚不便的肖安起身冲过去,却又不知所措。他企图用手捂着某位“不服管教”的病患的伤口,可是伤口太多了,他捂不过来。他阻止不了渗出来的鲜血,就像他阻止不了这个人的倔强与固执。又心疼,又想破口大骂。
      “掌柜的,醒醒,”这位病患只是蹲下来,两指点在方琮眉间,注入了微弱了力量,“再不醒可就覆水难收了。”
      此时的方琮并非是不愿醒来,而是深陷泥淖,自救也难。
      方琮好像在一阵清明里走了很久,久到忘记自己目睹过多少事。
      在这没有触觉的虚空里,她看见了几位恍如神仙妃子的人在拭泪;她看见了一面巨大的墙壁上争相掠过无数的光斑;她看见自己虽然心悦但始终不敢触碰的一抔土;她看见不远处的人群中,始终躲避她的一抹身影。
      这些好像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她触摸不到,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不受控制的无数陌生弟子在她视野中来了又去,看着小姑娘对她行完礼又眼含热泪脱口大骂,看着自己握着利刃而另一端刺在别人的身体里。
      直到她看见少年明明笑着,嘴角却溢出鲜血,而她下意识喊了“陈玄”。
      令人烦闷的人影与喧嚣都不见了,她自己却开始窒息。是止不住的眼泪与难过,是绝望过后的麻木与空洞,是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来得猛烈,却不知缘由。
      “你会赢,我信你。”
      “昌化,不可如此!”
      “使君,三思啊使君!”
      “昌化使君,此后珍重。”
      “使君......”
      好吵!
      又是一阵漫长的嘈杂。
      她听见有人在喊“小琮”、有人在喊“掌柜的”,一位声音有些着急无措,而另一位则不疾不徐。她只好赶紧借着呼唤逃离令人窒息的虚空,只怕多停留一刻就会被绝望裹挟。
      ……
      方琮神志逐渐回笼。额间有浩浩荡荡的凛冽气流在涌入。
      在记忆中被冒昧短暂解封的若干人物此刻在泪珠中一一辞别。视线重新聚焦在“上蒸下煮”的小暑时节。
      眼前并不是病人一睁眼就该看到的床顶或帐幔,也不是大夫着急的神色和亲友焦急踱步的画面,而是盈满视线的一只手。
      无礼!
      可怜方才为方琮注入法力的某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样无辜地被冠以“无礼”的声名。
      虽然不明白本该被紧急救治的人为什么在紧急救治自己,但方琮明白,此刻不是把这位老东家再次“气死”过去的好时机。
      于是一把握住对方为自己注入法力的双手:“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位掌柜的,您是不是有点太不认生了,”要不是确认过方琮真的不认识自己,这人差点就信了她的鬼话,“清醒了就随令姊回去休养吧,画铺最近不开张了。”
      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赶出画铺吗?方琮脑海中拉起警报,这位东家有仇当场就报啊?
      “等等,再给我一句话的机会,”方琮拒绝接收要被赶出画铺的信号,沉思片刻,再次开口,“琅玕不是人间树,何处朝阳有凤凰。满老板,久违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片死寂。
      常星茗最为困惑。方琮是满子琅出走后两年才出现的,按道理从未见过满子琅才是。肖安更不可能主动对方琮提起。作为寻芳巷唯一懂术法卜算的人,自方琮醒来之前,肖安就告知过四邻切莫向这位突然出现的姑娘提起满子琅,否则满子琅便有不可挽回的劫数。
      即便有人无意中提起,为了这位恩人的安危着想,大多都会及时想起告诫并闭嘴。数年来从未出现过差错。
      那么方琮是怎么知道满子琅的名号的?
      肖安更是惊愕非常,还来不及细想,又冒出无尽的担忧与后怕。
      满子琅本人自然也不解缘由,回里间的脚步顿了下来,也来不及管重新涌现的伤口,回过头来重新用视线描摹方琮的面庞。
      “满老板,恕我无礼。”方琮借着常星茗的搀扶打起精神站直,为在场众人解释道,“实在是天意指引。”
      “前年仲夏天气干燥,风力强劲。逢有京城的贵人临此地,夜里常燃烛以迎。我只怕稍有不慎会毁了铺中众多画作,因此夜里时常过来探察。”
      前年仲夏,常星茗随着方琮的讲述展开回忆,确实如此不假,不过不是方琮,是肖安和满子琅一起养大的弟弟,是由人语。
      现在由人语跟着林让去抓药了,不在场。也没人能分辨出来真假。
      方琮目光坚定,似是事实如此。常星茗最了解她这个样子了,往手上撇了一眼,果然——方琮左手手指在不断来回摩挲。
      这丫头,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标准姿势。一副立于天地间的伟岸正直模样,只有来回摩挲的手指暴露了她在一边讲述一边编造下文。
      “一日夜里,我见人语伫立在东厢房门前,久未离去,才上前探看。”方琮笑了笑,补充道,“我知道肖老板从不让人靠近东厢房,也知道画铺还有一位东家从未现身过。只以为人语是想二哥了,想劝他早点回去休息。”
      常星茗默默低头,握住袖角在鼻翼轻点两下:这丫头说起谎话从来面不改色。
      “靠近了才发现,房中竟有微光闪烁。”
      方琮讲的绘声绘色,不时还朝东厢房的方向踱步,又指指城门的方向。
      “天高物燥,要紧时节,身为掌柜,要职在身,不得不为了画铺的安危着想,”方琮颇有推拒不得的意思,“这才冲将进去,坏了规矩。”
      言辞恳切,即便是真的坏了规矩进去了东厢房,又有谁能出来谴责呢?
      “索性不是真的火种,不然几位也不能坐在这里听我诉说这许多了。”方琮边说边观察两位东家的神色,发现只有满子琅有些忧虑,肖安更多的是好奇。
      “幸亏进去早,东厢前后参差装裱收纳有整整一千一百二十七幅古画,当然了,也不是我数的,每个樟木箱子上有贴数量,加起来总共有这许多幅。”
      方琮开始认真起来:“床边书案上有半帧粉本,已见仙姿,人像面上却未曾落笔。”
      满子琅确认方琮并无大碍,别过头不去看她。常星茗和肖安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
      “房中怪异之光正是来自这半卷未完成的画。我去之时,此画有深浅不一的裂纹,均有跃动的白光,明灭不一。”方琮皱起眉头,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异常。
      “虽是半卷却已有落款,正是满老板尊号。世间竟有如此擅于丹青之人,着实眼界大开,”方琮在各大富商之间游走,说起来恭维的话就像吃家常便饭一样简单,“此后常惊叹于满老板妙笔。今日一见本尊果然气宇不凡,神盖天地!”
      “此光背后或有神通,你可有受伤?”明明是在关心,满子琅却问得不带一丝情感,又抢在常星茗之前问出口。
      方琮也觉得新鲜:前面还想把自己赶出画铺呢,现在又善心大发来关心了。
      不过面上还是维持刚才的严肃:“并无不妥。人语在旁边,他把画合上了。不过,这幅画似乎被虫蚁啃食得有些严重,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痕。”
      “怎会如此!”
      “什么?”
      “小琮?”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三人各有讶异,来不及思索,也同样没人注意到方琮眼底的试探。
      常星茗最先“说胡话”,鲜有的失态都在今日了:“封序,是这幅画吗,是小琮说的这幅?”
      “常姑娘,慎言!”满子琅试图提醒,或者说企图继续隐瞒。
      “无所谓了,子琅。想必下一颗星眼被吞噬也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了,时间不多了。”直到肖安开口,刚才的剑拔弩张才又回归死寂。
      “大哥,我”
      满子琅还没说完的话被肖安强势打断:“下一个你又是谁,又有谁能?昌化真的愿意吗?”
      常星茗拉过方琮的手拍了拍,示意她别害怕。方琮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肖安起身,理了理衣袖,虽能行走却难免有些踉跄。满子琅见状迎上来。肖安起了不知道什么法诀,为满子琅稳住因情绪起伏再次裂开的伤口。
      同时提醒道:“这些话今日一出,你师弟追过来也是迟早的事了。借春风词的福,百墨诏、千色诏内,至少昌化无需忧心。接下来的路还得你再撑一撑。”
      “知道了,大哥。”满子琅也冷静下来,接过了肖安的嘱托。
      “小琮,跟着我经营画铺这几年辛苦了。想回家吗?”肖安看着方琮,像是一位长者在追忆小辈一路如何成长。
      方琮望向常星茗,想讨要一个示意。对方什么都没说,眼底含情,只是笑笑就如此扣人心弦。幸识这样一位如师如母的姐姐,几年下来竟也习惯了遵从对方的授意
      “都听肖老板安排。”方琮如是说。
      “好,‘妙笔生花’待你不薄,那就留点息钱吧。”
      方琮倒是不觉得肖安真会怎么为难她。倒是常星茗幽幽说道:“多少我都给得起。”
      肖安朗然笑出声,十分罕见。
      “小琮,要留你一缕青丝。满老板不知从何处爬出来的,连法器也差点成一块一块的了,”肖安介绍了一下看起来很惨实际上也非常惨的满子琅的小惨蛋法器,“‘赤璋’和‘春辰’,原本是世间至简至纯的两枚山石,现在要变齑粉了。“
      “我与子琅灵力相斥,那幅画又不排斥你,只能靠你来修补法器了。”肖安一脸理所当然。
      常星茗本想谴责‘无耻’的,看着满子琅数不尽的伤口,到底也是没说什么。
      不及满子琅推脱,方琮已经取叶为刃,割下长发一缕。
      “速愈为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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