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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如尘人如梦 寻芳巷来了 ...

  •   寻芳巷来了位故人。

      烈日昭昭,正值酷暑。往日布满欢声笑语的小巷鲜有行人在侧。这种天气实在难有人抵得住笼蒸背灼,即便刚下过几场小雨,也难消解浓重奔袭的热浪,小巷的人家通常选择回屋小憩。

      留心看过一眼便不难发现,今日屋内屋外全无人影。幽深的小路走到尽头也难觅活物,唯有出了街口的第二家小楼人声鼎沸。

      这座小楼是一家饱经风霜的画铺,从门口柱子上的漆色来看,或已有数十年之久。画铺的主人大抵十分自信,既不称“斋”,也不唤“堂”。正门上面的牌匾光明正大写着四个字——“妙笔生花”。

      “王员外!今日贵步临贱地,实在有失远迎!还是老规矩?”屋内快步走出一位女子,隔着老远迎过来,嗓音清亮。
      “方掌柜铺子现下可是红火,再过一阵子我怕是都挤不进来咯!”王员外也算和气,随口应付两句。

      “哪里的话,员外嫌嘈杂小店给您送上府里便是。”两人你来我往地奉承几句。

      “二楼最西边雅间,君山银针奉上。”吩咐完跑堂,方琮笑呵呵地将这位王员外往楼梯处送,“这几天是更煎人了,王员外又公事繁忙,黄茶最合适不过了。您且坐,上次那幅画给您备着呢!”

      迎罢王员外,方琮才低头瞧见自己衣袖上不知何时竟染了一滴颜料,是绘画会用到的夕岚之色。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明明没有靠近过画笔颜料,就算衣裳沾染了污渍,也该是自己记账用的墨滴上去才对,甚是怪异。

      方琮衣着取色于苍松翠柏,与店内正中央展出的《满谷山云起》一画相称。右手常年握笔,指间早已生了薄茧。颈间一玉琮虽隐于衣内,大致也可瞧见形状。

      此时袖腕一处粉紫色愈发明显。不过这等小事方琮也难挂心,依旧眉目舒展,双眸浩荡,迎来送往总是笑意盈盈。

      区别于湖泊广阔,亦不同于明池沉寂,方琮常如泠泠远溪,水声清越,流缓而不滞,经万里而无尽。

      经营“妙笔生花”将有六年了,作为账房掌柜,方琮每天兢兢业业记录收支,逢天雨雪也从不缺席,只为回报两位年轻的东家。

      忙忙碌碌,但总算有家可归。这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这种说法有些奇怪,不光是“回报东家”,还有“有家可归”。是因为方琮的记忆最远只能追溯到五六年前。

      说起来,方琮算是寻芳巷的半个女儿。几年前在巳水溪边被发现的时候,方琮已经惊惧过度晕倒过去了。面对一位血迹满衣来路不明的姑娘,谁也没敢上前探看。幸有一位姓常的姐姐主张救助,又有腿脚快的及时请来医者,方琮才得以性命无忧。

      尽管后来发现血迹并非来自于方琮,也没人觉得这位姑娘可怕。有认为是逃命与家人走散的,有认为是撞见不平事被险些灭口的。巷众脑洞大开,却不约而同对乱世之中孤身一人且气息奄奄的女子心怀慈悲。

      不巧的是,巷众不知道的事方琮也不知道。卧床两日后,方琮才悠悠转醒。一问姓名不知,一问来路不知,一问亲友不知。巷众更觉此女凄惨。唯有颈间一玉琮完好无损,上刻有一字为“方”。救人的常星茗便提议直接取字“方琮”,瑞玉呈祥。

      说是达官显贵人家,可颈间戴一玉琮,不像是寻常富贵勋爵颈间长带璎珞圈。说是布衣百姓,可平民谁会佩玉饰?实在捉摸不透,只是方琮已孤身在外,倒也不好再追问。众人只当是救了个孤苦伶仃的漂泊之人。

      日久天长,方琮就这样成了寻芳巷的女儿。张家的米糕没少去蹭,赵家的馄饨一次不落,王婶教的刺绣实在是学不会,李叔也时常发愁这么大的丫头学不会一门手艺将来该何去何从。

      直到跟着白老爷子学习记账本,众人这才发现方琮写得一手好字,握笔从容有力、用笔行云流水,天生是个书房里的客人。

      于是说服了画铺现任的主人肖安,白老爷子把方琮带来给画铺当个帐房掌柜,也算是有了归处。

      反正现在的画铺“老弱病残”齐聚。算账的就他一个老头子,肖安腿脚不便,还得养着个捡来的傻孩子由人语。让方琮来画铺最合适不过了。

      所幸方琮不负众望。自着手接管以来,越多人觉得画铺“妙笔生花”的牌匾名副其实。

      不等方琮应付完账目,正门口乌泱泱涌来一批人。

      方琮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趁记述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是寻芳巷的一众婶娘叔伯,中间还簇拥着一位成年男子,约摸比自己虚长几岁。

      他就站在“妙笔生花”下面,体力不支斜倚着门框。从战场刚回来的人也不会比这更狼狈。

      似是赶了很久的路,布衣草履沾染了几层厚重的泥土。胸前颈下的血迹早已干涸,但仍有新的血液从粗糙的布料下往外洇。脸上的痕迹似乎要轻一些,就像被几层极其锋利的书页刮过,擦破了表皮。

      方琮见状,忙拉了手边刚过来准备补颜料的由人语去请大夫。

      这位不速之客目光炯炯,盯着账房的女掌柜看了好久,直到终于确认到他想肯定的信息,才堪堪顺着门框摊下来,坐在门槛上,语出惊人:“掌柜的,这间画铺我比你熟。”

      屋外蝉声阵阵,围在门口的小巷众人也七嘴八舌商论起来。有几位上前关心满子琅的伤势,也有几位顺势接下话茬。

      “还真是,这倒没说错。”
      “净会装腔,小琮现在可是账房掌柜!”
      “一巷子人就你最偏心小琮,我看没有小琮你还当如何……”
      “……”

      方琮更是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在“妙笔生花”记账已有数余年。寻芳巷的婶娘叔舅无有不识无有不晓。不管日寒天暖,寻芳巷的左邻右舍都常来画铺歇歇脚,帮忙打打杂。

      面对空口白牙上来就说熟的,竟然还有人维护“外人”。

      “赵叔,不能因为我老惦记婶婶做的馄饨,就要把我赶出画铺啊。”方琮整理好账本夹杂的残页,迎上前来,暗自感慨这个月要再去赵叔家里多蹭几顿饭——老头儿这个时候都不帮我说话!

      “最偏心眼”的白老爷子听不下去了:“这话说的,把你赵叔赶出去也得把你留在画铺。”
      “嘿!你这老头儿……”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这件画铺的存在,养活了小巷的一众原住民。

      画铺的生意确实好。凡有入此间者,无一不赞铺中书画精妙绝伦、世间少有。正因此、画铺声名日起,买主络绎不绝。

      原铺主虽已外出八年有余,可留下的店规在其友肖安的坚持下仍旧帮助了寻芳巷的许多人:修复与装裱字画所需命纸、覆背、画杆、包首等皆由寻芳巷匠人提供。手艺不精者,也都成了专供“妙笔生花”的书侩。寒冬夏暑,巷众都与画铺一同忙碌一同偷闲。

      “老白,时隔八年,你将再次气死你唯一的东家。”奄奄一息的倒地之人话语坚定,却听不出来一丝不悦。

      方琮开始思考男子两句话的内容,瞬时了然众人的态度为何会如此转变,慌乱放回账本,迎着笑脸重新出来。

      扶着男子的张婶只觉腕上一沉。俯首看去,男子已然晕倒在侧。

      众人这才对地上病患的伤势有了实感。纷纷上前来打算帮忙救助。方琮算了算时间,刚才去请大夫的小孩也该回来了,怎么人都倒地了还没出现。

      在场的大多数人对这位原铺主的印象还停留在画铺开张之初,带着寻芳巷一众匠人书侩四处奔走传播声名的时候,彼时的郎君也曾意气风发,许下过壮志豪言,誓要将寻芳巷名震四海。

      而现在,少年暮矣,岁月在其眉宇留下了痕……

      “不对呀白大哥,这小子一点都没变啊,你看,跟八年前出去的时候一样年轻……”
      “还真是!”
      “赵叔,你只会这一句吗?”方琮拨开众人,探了鼻息,惊觉不妙,立即又想再差人去请医者。

      不等开口,常星茗已为医者林让开出一条路来,像是不满小妹在外又招惹了麻烦:“小琮,这是你家里人吗,怎么你们都爱生死一线这种见面方式?”

      直到看清倒地之人的面庞,常星茗才恢复了噤声模式,又不自主地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闭了嘴,任由同样诧异的林让为这位奔波许久的铺主诊治。

      四处安静下来,方琮更加意识到此人身份的不一般。

      待众人三拳两手地将人安置在内院,方才遣出去请大夫的傻小孩才推着腿脚不便的肖安姗姗来迟。

      由人语身着青绿,作为“妙笔生花”最有天赋的小画师,除了缺乏一些生活常识、常让人觉得傻憨憨的,在画铺的经营方面全听方琮的意见。比如今日着装需与铺中主画相称,由人语则着青着绿,绝无二话。

      轮椅上的肖安因身体原因不常出现在画铺,自见证过方琮的能力以后便全然将画铺交由方琮打理,偶尔亮相也是病恹恹的,中气不足。

      方琮立刻跟上来:“东家,原先的老板回来了,林大夫已在里间了。”

      一向宅心仁厚的肖安任由小孩推着,并没有回应方琮的话,也没理会在一旁帮忙应付客人的常星茗,就这样进了内院。

      方琮看见了,他的眼尾有些发红。

      在这里六年,画铺从未如此静谧。

      林让以原铺主需静养为由,遣散了街坊四邻。常星茗刚送走最后几位前来问询的客人。肖安带着他捡来的小孩儿由人语静坐在榕树下,吹了许久的风。

      短短一刻钟已足够方琮梳理清楚来龙去脉:八年前原主人出走,画铺由肖安代管。自己刚好出现在原铺主走后的第三年,成了画铺的账房掌柜。

      虽然与肖安和他捡来的“傻小孩”由人语相处已有五六年之久,可从来没打探到原铺主的丝毫踪迹。甚至在见第一面的时候,自己这个“雇员”还伙同“凶手”老白一起,差点把这位真正的东家气得背过去。

      “姐姐,肖老板不会要把我赶出去吧,”方琮不动声色地朝常星茗靠近了两步,“那以后只能靠你给我一口饭吃了。”

      常星茗瞥了一眼看似可怜兮兮的方琮:“你就一点不担心里间的人能不能活过来吗?”

      “我已经试过了,姐姐,”方琮两指为誓,可谓是“假模假誓”,“他气息很稳健,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衣服还在往外洇血,我也不确定有没有伤及内里。”

      常星茗点点头,没有再反驳。

      “姐姐,方才是小语去请的林大夫,怎么到头来是你带林大夫过来的?”方琮才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是遣由人语去请的医者。

      “路上遇到的,人语都没看清人就被你差出去了。”常星茗隔着月洞门望向院内,隐隐有些担忧,“走在路上才想起来那人腰间挂有两枚石头,成色罕见,举世少有,立即反应过来是他二哥回来了,急忙去告知肖安。只好由我带林大夫过来。”

      方琮明白过来,没有再问,同常星茗一起,等着院内有消息传出来。

      不多时,林让推门出来,简短告知肖安几句,又手掌平摊,递出来什么东西。

      肖安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一看见林让递来的物件,更是卸了力气。

      那是屋内卧床之人全身唯二纤尘不染的野山石。这两颗石头的颜色极其罕见。其一名赤璋,古籍有曰:“晓荐赤璋开繅藉,夜燃绛蜡照珊瑚。”其二名春辰,草木萌动,万物逢春。

      不过两颗山石却各有裂痕。

      裂痕,裂痕……

      山石出现了裂痕……

      就是这些裂痕!

      这几道裂痕撕开了野山石的缝隙,也撕开了方琮记忆的口子,恐惧倾巢而出。方琮在罪过与无能的撕扯中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连带着旁边摆放古籍画本的架子也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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