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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石镇·父亲 你是我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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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带我来到了父亲所在的窑厂。
他本不愿意带我来的,但我以死相逼。
并非说说,我是真的,从他的手里抢来了废铁,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诚然,我在今日以前,是怕死的。
没有人天生不怕死。
婴儿出生,先一个就是会哭会呼吸,那是求生的本能。
可是上苍无情,生生磨去了对生命的渴望。
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一个接着一个死亡。
我有些麻木了,开始不再畏惧死亡。
干将倒是怕了,见我脖颈已经冒出血,一瞬间什么都答应我。
我得逞了。
可是心里并没有感到非常开心。
*
窑厂在村子外面,出了村口,还要再走一炷香的时间。
那里已经废弃多年了。
藤蔓从裂缝里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与叶间缠着蜘蛛网,无章交错,沾着尘土去虫的尸体。
烧砖的窑洞塌了一半,剩下一只完整的圆拱顶,像一只背脊上裂开了口子的巨兽,伏在地上,庞然却死气沉沉。
窑洞的门倒是新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后钉上去的。
粗木板拼的,边角还留着新鲜的木茬。
两排铁钉,分列左右。
熟悉的布局。
一道细细的红光从门缝隙里挤出来,贴着地面铺成一小片橘红色的扇形,落在杂草和碎瓦片上,烫伤了整片地面。
我站在那片扇形光的最边缘,清晰地感受到了令我恐惧的温度。
那是我一直都在尽全力逃离的,人间炼狱。
我不敢靠近,钉在那里,就像一把被扎进土里的剑。
干将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呼吸急促,热气扑在我后颈上。
“师父回来了。”他轻声说,“他前两天还说想你。”
他努力让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悦。
我知道,他在讨好我。
但我心无波澜,无动于衷。
他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窑洞里转了两圈才消散。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和铁锈的气味,熟悉到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他向着里面唤了一声:“师父,莫邪妹妹来了。”
炉火前坐着一个老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我的父亲,欧冶子。
一头灰白的头发,比下山那时长了一截,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后脑勺的头发被火烤得卷曲,发梢泛着焦黄色。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
他背对着我,正低头用一块湿布擦拭手里的剑。
那是一把已经成形了的剑,剑身被炉火映成暗红色,泛着流动的光泽。
他的动作很慢,布从剑尖擦到剑格,再从剑格擦回剑尖,来回往返,像在摩挲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师父。”干将又唤了一声,“是莫邪妹妹。”
他仍然没有回头,仿佛不曾听见。
我站在他背后,手紧握门框,指节发白。
我有无数的话想问他,想用最凶最恨的语气问他。
可是此刻,我的喉咙被泪水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父亲才沉沉地开口:“干将,这把剑铸成了。胜邪,这个名字起的很好。”
干将的双眸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又说了一遍:“师父,莫邪妹妹来了。”
父亲终于转过身,看向了我。
“哦,莫邪来了。”他的声音,比刚刚要轻,“好像比以前长高了些。”他说完笑了笑。
我没有接这句话,更没有笑。我推开前面的干将,迎着热气走到他的面前,质问道:“宴七,是你杀的么?”
父亲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手中的那把胜邪剑上。
沉默很久,他问:“宴七是谁?”又抬头看向干将,“是哪一个?你记得么?我看你好像记下了她们的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父亲,双眸睁得很大,透着不可置信。
又回头看干将。
干将靠在门框上,一如既往得疲倦。
他的双唇干裂,渗着血,微微动了动:“就是最后的那个女孩。”
“哦。”父亲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她好像跟我说过。”他的目光重新转向了我,“你跟她玩得很好是吗?”
我点了点头。
可恨!这个头点得这么乖巧!我分明已经怒气冲天了!
然而我根本不会发怒。
“她跟我提到了你,真是个不错的女孩。”顿了顿,父亲低低地加了一句,“她的血真不错,极少有的纯净。可惜……太少了。”
他的声音,被炉火的热气化开,掺杂着火点,落在我的身上,灼得我浑身疼痛。
我控制不住地开始抖。
我说:“父亲,你一直在杀人?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乜我一眼,冷冷地说:“我只是在铸剑。”
“你骗人,你就是在杀人!”我失控地吼道,“你杀了青石镇所有的女孩,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你、你也……杀了我的母亲!”
他听我提起了母亲,陡地一颤。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火光在他脸上跳着,他好像一尊将要熔化的泥塑。
窑洞里忽然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在噼啪地响。
炭火时不时爆一颗火星出来,啪一下,落在脚前的灰堆里,亮一瞬就灭了。
沉默太可怕了。
我在湛庐山的时候,就怕这种沉默。
沉默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灾难。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接着一滴,像有着自己的生命。
“你是杀人凶手!你不配活着!”我给他定罪了,理直气壮!“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回来的是你!为什么……不是我娘!我要娘回来,我要娘回来!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我本是克制,可禁不住压抑太久的悲痛,最后嚎啕大哭。
我哭得疲乏,蹲在了地上。炉火的热气瞬间从我的头顶盖下,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别胡闹,”父亲起身,立在我的面前,阴影倾覆,将我压在黑暗里,“你娘已经死了!”
“……”
我哽住了。
并非因为知道了母亲的死讯。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未曾想到,父亲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性。
我缓了很久,才问:“我娘留下的那只发簪呢?”
“什么发簪?”
“……那只蝴蝶发簪,你以前,会系在衣结上的。”
他想了想,说:“丢了,来的路上走太急,可能掉河里了。”
“……”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没什么想跟他说的了。
他等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莫邪、你要是恨我,可以走。”
“师父!”干将在我身后凄声唤了一声。
父亲看他一眼:“你也一样。我的剑已经铸成了,我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听罢,苦笑了一声,低低地问:“父亲,你活着,难道就为了这些剑么?”
父亲听罢,顿了一下,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许久才淡淡开口:“人生太长了,总得为了什么才能活下去。”
“说得好听。”我阴□□。
父亲看向了我,很久没有挪开。
他从未将视线在我身上停留这么久。
我被他看得,竟有些发怵。
“莫邪,”他哑着嗓子唤道,“你是我的女儿。”
“那又怎样!”
“所以你总有一天,会变得跟我一样。”
我愣住了,惊恐地后退,想远离他,越远越好!
“我不要!”我尖叫道,“我才不会变成你!我不要做你的女儿!”
我哭着跑出了窑厂,不敢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干将便追了上来。
他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拽进了怀中。
紧紧搂住。
我靠在他的心口,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
“莫邪,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我们这辈子,再也不铸剑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柔柔地,落在我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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