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青石镇·永别 我们又开始 ...
-
干将后来又去了几次窑厂,见了几次父亲。
而我真的一次也没去过。
我是下了狠心要离开他的,因为他杀人了。
杀过人的人,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可是作为一个女儿,这不是一件轻易就能落下的决定。
我动摇过,不止一次。
诚然他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作恶多端,可其实,于我而言,他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父亲天性凉薄,不懂如何给予温暖。
他自我出生后,一次也不曾抱过我,一句有力的话也不曾对我说过。
可他曾用铸剑留下的废铁,为我做了很多小小的玩意。
他能想到的,孩子会喜欢的玩意,都会想法子用铁做出来。
我能记得的,一只四肢着地的小猫,一辆能够盛物的马车,一朵永不凋谢的昙花……
粗糙坚实的铁,他用铁锤就着烈火,一遍又一遍地捶打,打成薄薄的一片,再细心地弯折组装。
我一直无法想象,父亲那样的人,是以怎样的姿态,完成那些极为精细的动作的。
但他真的为我做出来了。
他从不会提前告诉我,总在淬了水成了形后,直接让干将拿给我。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的童年,想来并非无趣,也并非没有他的影子。
也许只是太过冰冷了,所以被我忽略了。
那些玩意,有趣,却永远只有一个颜色,一个温度。
铁的冷色,剑的寒意。
不过,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为我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他是一个纯粹的铁匠,他的生命里,除了铁,别无他物。
我的行囊,在从窑厂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了。
可收好了之后,童年的回忆便如雨后春笋一般,一天比一天长得快。
我被困在回忆里,困在那个冷意凄凄,却又闪烁着惊喜的童年里。
我一时走不动了。
直到我又去了一趟荒滩。
*
那日的天,很是明媚。
我走出门,本只是想去看看宴七,想替她清理一下坟头,撒一把桃色的花,再把捡来的石头拿给她看看。
我一路想着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不曾在意四周的景。
所以,当我走进那片阴冷而杂乱的墓地时,已经迟了。
我已身在其中,被这些冤死的鬼魂层层包围着,无处可逃。
之前来的那次,天太黑,我只看见那座刻了胜邪二字的石板。
所以我以为,它是孤零零的存在。
然而今日,阳光是刺眼的烈。
我才终于看见了全貌——
被杂草侵占的这片荒滩上,无数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如同虫卵一般密集。
我立在正中,放眼望去,看不着边。
一瞬间,巨大的,绝望的,沉重的恐惧,从天而降,将我重重击倒在地。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恐惧的力量。
这是一种源自对生命的敬畏,而产生的恐惧,没有任何能够抵抗的办法。
我向它认输了,双膝一软,跪在了长满荆棘的地上。
荆棘的刺扎进我的身体,如受酷刑。
但我久久不曾站起来,因为我心甘情愿,想要受这一份酷刑。
那天,我很晚很晚才回家。
如何回家的,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回到家,对干将说了那天里的唯一一句话:“我要离开这里,再不离开,我就要疯了。”
*
干将带我离开了。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顺着我。
但临走前,他瞒着我去跟父亲道了别。
他去找父亲的时候,编了很多慌,说要去给我买包子吃,又说要去置办些衣物,还说丢了东西,想去街上找找,总之一时可能回不来。
我当然是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也只说好。
我真的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双手捧着下巴,安静地等他回来。
安静的……好像呼吸都快停滞了。
猛地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也变得沉默了。
我试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直至此刻,我方才明白,在湛卢山的日子,为什么他们总是沉默,为什么只有我,每日都有说不完的话。
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人生折磨得疲惫不堪。
而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天真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才深切地感受到那种无力。
干将没有去很久,正午就回来了。
回来后也没跟我说什么,背上行囊,锁上家门,就牵着我的手,走向了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
我们又开始流浪了。
因为根本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所以我们俩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走。
只要有路就能继续往下走,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就这样走下去吧,一直走到无路可走,再停下来。
父亲似乎真的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以为他必然会在我临走前,给我留口信,会让干将转告我,毕竟我是他的女儿。
可是一路之上,干将一次也没有提过他。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却总在开口的那一刻,赌气一般地又把话憋回去了。
父亲杀了母亲,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杀了青石镇里所有的女孩!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就凭这三点,我便不可能原谅他。
*
我再一次听见父亲的名字,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和干将走到了一个热闹的镇子,我俩都饿了,于是就停在一个面摊吃面。
桌边也坐着别人。
几个草莽汉子,腿踩着凳子,手肘架在膝盖上,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闲话。
“听说了吗?越王赏了那个铁匠十镒黄金!”
“这么多?购买下半个坊市了!”
“何止啊!还给他送了个年轻貌美的老婆呢!”
“真好,我也想要个貌美的老婆。”
“怎么,你也有本事铸出胜邪宝剑?”
“我哪有那个手段!我听说啊,那把剑是他用他女儿的血溶出来的!啧啧啧,我可没那种狠心。”
“没那种狠心,就别想娶漂亮老婆!哈哈……”
“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只有我,坐在其间,颤抖不止,连呼吸都是冷的。
我碗里的面,坨成了一团,我试着用筷子将它们挑开,却越搅越糊。
越搅越心烦意乱。
我索性丢了筷子,反正也没胃口了。
“莫邪妹妹,”干将唤我一声,“再吃点吧,还要走很远的路。”
我摇头:“不吃了,我吃不下。”
然后我站起身,背起行囊,离开了那片笑声。
他们不会知道,我就是他们说起的那个女儿。
我不知关于我的谣言,从何而起。不过我也无心去寻根朔源。
就当我死了也好。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