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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石镇·胜邪 名字起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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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地少下去。
西街磨坊家的幺女是最后一个出嫁的,嫁到了二十里外的王家坳。
出嫁那天吹吹打打,红轿子从街口抬过去,轿帘上的流苏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宴七挤在我身边,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红轿子出了镇口,拐个弯就不见了。吹打声也远了。
宴七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却不肯松开,眼神里,没有一丝喜色,有的都是凄凉。
她低声说:“莫邪,村子里,只剩我们两个女孩了。”
我之后的几天,有心数了一下。
街上走着的年轻面孔确实没有了。
采桑的、浣衣的、赶集挎着篮子的,全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那些十四五岁十六七岁的姑娘,要么嫁了,要么不见了。
剩下我和宴七,好像两只落单的雀,站在光秃秃的枝头。
终于有一天,宴七也不见了。
*
如今想来,宴七应该是在那场喜事的第七天失踪的。
我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天空碧澄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扑在院里的石板上,把石头晒得微微发烫。
矮墙边蜷缩着慵懒的猫,闭着眼睛,金色的绒毛勾勒出一圈软软光辉。
隔壁安静得可怕,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黑色的乌鸦,立在井缘,歪着脑袋看着我。
然后,它“呀——”的一声,飞走了。
翅膀带起的风,旋起一个旋涡,扰乱了地上的枯叶。
一片死寂。
我那时还以为她只是随家人出了远门,不几天就会回来。还想着她好些天不回来,河边那些好看的石头,被水冲走了就不好了。
于是,我等了她几天,见她一直未归,便一个人去了河边。
前些日子雨下得大,河水漫涨,带来好些上游的石头。这几天水退去了,石头都露了出来。
青的、灰的、赭的,杂杂乱乱铺了一地。
我只选那些带着花样的捡,选好了,用冬青树的叶子擦去上面的泥,放进染了蓝纹的布包里收着。
我一直忙到傍晚,捡了沉甸甸的一大包。
我顺路还采了一把桃色的花,路边无名的小花,却与宴七很是相印。
不知不觉地,我就已经沿着河走了很久,走到水流变急了,走到两岸的房屋稀疏了,走到镇子的边界。
最后,我看见了一片荒滩。
那是长满了齐腰野草的荒滩,荒凉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站在荒滩边缘,忽然一股阴冷的风擦过我的脖颈。像一只冰冷的手,让我陡地一颤。
然后这双手,似有若无地推着我,走进了这片荒滩。
我拨开野草,向着深处走去,草籽稀稀拉拉,沾了我一裤腿。
忽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去,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压着一一堆新的土,深褐色的,和周围的颜色都不太一样。
那片土堆得很矮很矮,只比地面高出一点点,可怜丁的,像一个缩起的小人儿。
我在那堆土前面蹲下来。
腿忽地一弯,整个人软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生疼生疼。
我伸手将那堆土推开,
土很凉,挨着我的皮肤,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清理了很久,我终于看见了石板的全部——
它的正面刻了两个字。
笔画很浅,也有些歪曲,刻得匆匆忙忙。
可依旧能看得清楚。
「胜邪」
我从前没听过这两个字,但我是欧冶子的女儿,所以瞬间就知道了。
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一把剑。
母亲告诉过我,父亲视他手里的剑为孩子,会为每一把剑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纯钧、湛卢、鱼肠、巨阙……
名字起好了,剑就铸成了。
这一把,叫胜邪。
我这一刻,想起了宴七那夜的哀求,猛地意识到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父亲没有死,他回来了。
而且,已经回来很久很久了。
我突然明白了许多,以往不懂事,一下子全都懂了。
干将他早就知道父亲回来了,所以每天早出晚归不着家。在我与宴七嬉闹的每一个时间,他都待在父亲身边,重复着湛庐山里的生活。
父亲瞒着我,他也瞒着我。
他们都在骗我。
我看着石板上的这两个字,泪水潸潸坠落,一滴两滴,在字的凹槽里汇聚,形成小小的溪流。凹槽里路过的虫子,忙不迭地往前爬,总算逃过了这场洪灾。
我的心里,渐渐涌起怒火。
我这人向来羸弱,从未如此愤怒过,痛苦得好像有人撕扯着我的心,要把我生生剖成两半。
我撑着石板,缓缓站了起来,转身往来时的路跑去。
荒草抽着我的膝盖和小腿,草籽和碎叶扑簌簌地掉下来,荆棘的刺割破我的衣服,扎进我的肌肤。我有几分疼,许是流血了。
但我毫不在意,跑得很快很快,快到我自己的脚步已经跟不上我的身体了。
跑过桥,跑过河,跑过镇子东头那条巷子,跑过那家馅料很足的包子铺……
我这才发现,这座青石镇,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毫无生机。
到处都没有年轻的生命。
有的只是垂暮的老人,在将灭的夕阳里,缓慢而艰难地呼吸着。
我仿佛看见了湛庐山的景,太冷也太无情了。
夕阳即将落幕的那一刻,干将从巷子的那一头缓缓出现。
他的身影高大而挺拔,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线条。
他完完全全长成一个男人了。
他的手里,拎着一捆废铁,低垂着头,步履沉重,走得很慢很慢。有风吹过,卷起他脚边的枯叶,却没能卷起他的衣角。
他蓦地看见了我,狠狠地愣了一下,竟立刻后退了两步好像要逃。
我沉沉地喊他:“干将。”
他抽了抽嘴角,问:“莫邪,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我在找宴七,
干将不语,垂下眼眸。
“她很多天没回家了。”
“也许离开这里了。”他淡漠地回道,顿了顿,又轻声说,“别找了,回家吧,她不会回来了。”
我的怒火在他的这句没有起伏的话里,再一次被点燃。
我咬牙质问道:“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宴七!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竟杀了她……”
我的声音,越来越没有气势,到了最后,已经只剩下呜咽。
人生啊,太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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