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青石镇·宴七 这里有人的 ...
-
我们在这座名叫青石镇的小村子里住下了。
是我非要留在这里的,干将原本还想走得更远一些,他想走到一个看不见山的地方,他已经对山恐惧了。
但我说:“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人的气息。”
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炊烟袅袅,能闻到饭的香气,能听见欢声笑语。
这里没有铁器,没有铸剑室,没有永不熄灭的火,没有缠绕难分的烟。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
干将没有坚持,点头说:“好,那就在这里吧。”
他什么事都顺着我。
*
青石镇的秋天,是从河面上一寸一寸漫过来的。
最先是河水变凉。
早晚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贴着青石板铺的街面走,缠在行人的脚踝上,薄薄一层,到了正午才散。
然后是屋顶的瓦。
灰瓦被露水打湿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打湿,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到了最后,连正午的光都照不亮。
最后才是石榴。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果子从青泛红,红透了,裂开几道细口子,露出里面一颗一颗晶亮的籽。
于是,我喜欢蹲在石榴树下捡掉下来的果子,裂开的那一面朝上,籽粒在日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我掰下一颗塞进嘴里,牙齿咬碎,汁水蹦出……啊!好酸!舌尖一激灵,赶紧把剩下的籽吐在手心里。
红红白白的一小摊。
干将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看见我在吐石榴籽就笑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故意问:“甜么?”
我突然想使坏,点头说:“很甜呢!”然后掰下两颗放进他的嘴里。
他嚼了嚼,眉头紧皱,无奈地看向我。
我便笑了,笑得东倒西歪,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扶我起来,与我并排坐下。
我们就这样在石榴树下,一人掰了半颗酸石榴,吃一口皱一下眉,又忍不住再吃一口。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们肩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干将的侧脸被光照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觉得,他越长大越好看了。
*
搬到青石镇的第三个月,我的生命里,终于有了别人。
我认识了宴七。
她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女孩。
我们两家的院子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土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隔着土墙,我能看见她在院子里玩耍,或者浆衣,或者剥豆角。
我其实已经看了她很久,只是一直未曾靠近。
说来惭愧,我并不是很懂如何与人交流。
我生命里遇见的人实在太少,也太没有温度了。
我第一次试着与她说话,是她依着母亲的吩咐,去河边洗衣裳,她端着木盆从巷子里走出来,桃红色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
我当时站在门边,无所事事。
她看见了我,侧脸对我笑,眼睛弯弯,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然后她便往河边走。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中忽然燃起一股冲动。
我跟了上去,与她一同走到河边。
她看见我走在她的身侧,笑着开口:“姐姐,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理我呢!搬来三个月了,也没听你说过话!”
我脸一红,有些难为情地勾了勾唇角,轻声说:“我、我是外乡的。”
“什么外乡的内乡的?既然搬来了,就是同乡啦!”
她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只用另一只抱着洗衣盆。
她力气小,单手撑不住,洗衣盆差点掉下去,我连忙伸手接住了。
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她带倒。
她踉跄了一下,咯咯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也不解释,又一次挽住我的胳膊:“陪我洗衣服吧!一个人在河边,太无聊了!”
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我跟着她来到河边,我们俩找了一块大石板坐下,一人分了一半衣服,手拿着木板,就着河水拍打着。
水花乱溅,湿了我的发梢,也湿了她的衣襟。
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说镇子里哪家包子铺的肉馅最足,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夏天特别凉快,说镇东头那座石桥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说了很多,比我在湛庐山三年,听到的话都要多。
而我只听着,很偶尔很偶尔地才应一声。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回家的时候,约我明天再一起玩。
我当然答应了。
*
从那以后宴七就常来找我。
有时候端一碗她爹做的腌萝卜翻墙过来,有时候招呼我一起去菜园里抓蝴蝶,有时候拉着我去河边捡好看的石头。
她喜欢把捡来的石头排成一排摆在院墙根下,心满意足地拍着手说:“等攒够一篮子,我就串成项链。到时候,也送一条给你!”
我笑着说:“好,那我想要把那块红色石头放在最中间。”
她把头点成拨浪鼓:“我记住了,但你到时候也再提醒我一下!”
宴七是我的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可以一辈子与她做朋友。
*
村子里,突然有女孩失踪了。
先是卖豆腐的周婶子的女儿,说是走亲戚去了,过了半个月也没见回来。周婶子辗转难眠,一个人走出了村子,说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
然后是巷口补衣裳的刘婆婆家的闺女,说是跟人跑了。
刘婆婆腿瘸,不能像周婶子一样走远路,只能守在村口哭。
哭了两天后就不哭了。照常出摊补衣裳,只是眼眸变得浑浊,连针也不容易穿过去。再后来,她不出摊了,就整日躺在家里。
再然后是镇东头王铁匠的小孙女,才十一岁,有一天傍晚出去玩就没再回来。
王铁匠在镇子里敲了一夜的锣,挨家挨户地问,敲得嗓子都哑了。
我在院子里听了一夜那锣声。
当当当,一下接一下,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
天亮的时候锣声停了,我推开门出去,看见王铁匠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还攥着那面锣,锣面上沾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
那只锣从他手里滑下来,滚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人去捡。
*
那一天,干将回来得很晚。
我看见他回来,急不可耐地问他:“村里的事,你听说了么?”
他低下头洗了一把脸,水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然后转身去拿帕子。
“听说了么?”我又追问道。
“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无情,“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把手里的布巾拧干了搭在架子上,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的手攥紧了衣摆,又缓缓松开了。
我看见了,但没有多想。
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安闲,这是我这一生,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我连噩梦都已经很久没做了。
*
宴七来找我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亮。
我当时已经上床了,听见土墙那边有动静,很轻很小心。
我披了衣裳起来走到院子里,刚站定,一个人影就从墙头翻了过来,桃红色的衣裳在月光底下格外显眼。
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踝崴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
“宴七?”我走过去扶她。
“嗯,是我。”她的双眸里,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抓住我的手腕,手心是冬雪的寒。
“他们都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她的声音轻得落不到地上,夜风一吹就飘散了。
“什么轮到你了?”我疑惑,带着笑问。
她摇头,然后猛地往前一扑:“莫邪,你替我跟你爹说。你替我说!我不要去,我不想死,我害怕……你帮我,求求你,求求你!”她的声音都是碎的。
她说完,整个人撞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滚烫的泪一滴。
一滴渗进了我衣襟里。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才落下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弄错了,宴七。”我颤抖着声音说,“那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死去很久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