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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湛庐山·离开 父亲一直没 ...

  •   干将带着我,在城外找了一间空屋子,我又进城置办了些碗盆,让新家有了样子。
      父亲一直没有回来。
      我们两个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时常饥饿。
      我总在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又有两天没吃东西了,便可怜巴巴地看向干将。
      干将便会走出家门,嘱咐我一个人关好门,然后往集市走去。
      过不了多久就会给我带一块饼回来。
      我咬着饼,问他:“你哪来的钱?”
      他蹲在门口洗手,淡淡回道:“帮人做工。”
      我追问:“做的什么工?”
      沉默片刻,他才回说实话:“用废铁换的。”
      他从铸剑室里,带了些铸剑剩下的铁。
      于我们来说,那些是废铁,可对于这些百姓来说,那是好东西。
      我忽然吃不下那块饼了。
      它让我想起了没日没夜亮着火光的那间屋子,想起了那扇不能轻易推开的门,想起了那段满是嘈杂声的岁月里冰冷的冬天。
      它让我想起了母亲。
      我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屋子。
      他垂手湿漉漉的手,很久才站起身,走到门前。
      “明天,我去趟皇城。”他的声音很轻,“我去问问师父去了哪里。”
      我心里一紧,喊道:“别去!”
      “可是师父他……”
      “我让你别去!不许去!你不许去!”
      我把自己隐在黑暗里,对他吼着。
      我的生命里,只有三个人,离开我的人,都没再回来。
      只剩下他了。
      他再走,再不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沉默了很久,低低应道:“好,我不去。”
      然后转过身去,倚在门边,看着那条通往皇城的路。
      视野尽头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偶尔有人影从远处走来,走近了是赶集的农户,是走亲戚的妇人,是挑着担子的货郎。
      从没有父亲。
      *
      六月里,突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夜里开始下,劈头盖脸地砸了一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一汪水,南瓜藤被打得七零八落,墙角的泥被冲出一道道沟壑。
      我站在屋檐下看雨,雨水从瓦檐上连成线淌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圆坑。
      干将把米淘干净,蒸在锅里,然后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雨停了,父亲就会回来。”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可能只是觉得雨天路不好走,父亲一定是在哪个镇子里避雨,所以才无法归家。
      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等雨停了,路干了,他就会带着那把剑回来了。
      干将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我旁边,与我挨得很近,隔着薄薄的衣袖,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晨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满院子的水洼照得亮晃晃的。
      我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那条路很久。
      然而……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一只灰鸟从路边的树上飞起来,往远处去了。
      令人绝望的凄凉。
      干将隐在黑暗里,换了一身干净地衣服,走到我的身边,闷闷地对我说:“莫邪,我还是想去趟皇城。”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我。
      他好像不敢看我。
      我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一定回来,我答应你。”他捏了捏我的手。
      然后,我松开了他。
      他不再等待,跨出了门,走向了那条通往皇城的路。
      我又开始等了。
      我等过母亲,等过父亲。
      现在终于,要等他了。
      奇怪,看着他隐入薄雾的身影,我的心竟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慌张。
      *
      两天后,干将回来了。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回来,而不是离开。我的眼眶瞬间湿润,心陡地颤动。
      干将走得很慢很慢,从我看见他,一直到他走近,天仿佛都暗了。
      他没有立刻跟我说什么,而是独自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正在晾衣服,竹竿高我要踮脚去够,不容分心,所以也没与他说话。
      但我的余光看见,他走近了我,然后替我将皱在竹竿上的衣服扯平。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比平时也更哑:“莫邪,师父他……”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留着湿凉的感觉。
      我不敢喘气,想把耳朵捂住,怕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但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要逼着自己去面对,再选择逃避就太可笑了。
      “父亲他怎么样了?”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是不是死……”
      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字。
      “不是,不是死,你别乱想。”干将回得很干脆。
      顿了很久,他又说:“他只是、离开了。”
      “离开了……”我苦笑了一声。
      又是离开。
      我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所谓的离开,就意味着不会再回来。
      于在等待的人来说,与死无异。
      “他离开,去了哪里?”我问。
      “不知道,皇城里的人只说师父抱着剑走了。出了城之后往南去了,有人说看见他去了楚国。在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楚国?”一个好远的地方。
      我缓了很久很久,才淡淡地问:“他走时,抱着什么剑?”
      “湛卢剑。”
      “不是说给了越王么?”
      “他们说越王没要,也有说父亲没肯给。”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院里的风忽然变大了,把檐下的干辣椒串吹得晃起来,咣当咣当地磕着木柱。我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干将的长发随风而起,捎着我的脖颈。他抬手压下了。
      我们两个,呆立在那里,无助得好像枯树枝头,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雏鸟。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他。
      我在等他开口,因为父亲说,把我托付给了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剩的,能让我依靠的人了。
      但他不说话。
      他明明已经有了男人的外表,可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孩子。
      “干将。”我喉头发紧,艰难地唤了一声,“你说点什么呀!”我拽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哭腔。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很轻很轻地开了口:“莫邪,我们不等了,师父他……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我需要他说出口,我需要有人,逼着我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没有反驳,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擦去我脸颊上的泪,淡淡道:“你跟我走吧。”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但我想换个地方,离湛庐山远一点的地方……我实在,有点累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换个地方。我们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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