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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湛卢山·山路 他一次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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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雪化了,剑铸成了。
所以,我们要下山了。
终于要下山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可是,当干将跟我说起时,我却哭了。
不是隐忍害羞的哭,而是嚎啕大哭。
我以前不会愿意在他面前哭的,我怕他笑话我,我好面子得很。
可我那一刻控制不住了。
我边哭边说:“娘还没回来。她要是回来了,我们不在家,她找不到,会急的!”
我哭得双腿发软,实在站不住,便扶着门框坐下了。
坐在这三年里,我一直坐着的门槛上。
干将立在我的身边,替我遮着午后嚣张的日光。
他沉默很久,才轻声说:“莫邪,走吧。我一直在,我会陪着你。”
我蜷着腿,把脸埋在膝间,没有说话。
我还要说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不必再问。
我只是……感到绝望和窒息。
人生的路,好难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想走的。
我以前想要下山,因为总以为,只要下了山,就能逃离现在的一切。
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剑铸成了,这一生就被钉住了,无处可逃。
*
也就哭了那么一场,我还是答应跟着他们下山。
母亲走了,但我还活着。
人活着就要往前走。
尤其是孩子。
下山前,我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与母亲有关的并不多,只几件衣服,和一枚如雪一般莹白的玉。
玉面上雕着一丛梅花,凹凸有致,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点点亮光,很像雪花。
我把娘的衣服叠好,塞进行囊里,又将那枚玉拴上红绳,挂在了脖子上。
第二天天未大亮,我便跟在父亲和干将的身后下山了。
我直到此刻,都未曾仔细看过走出铸剑室的父亲。
他走得太快了,身后背着那把剑,几乎是在跑!一步未停。
干将常年随他打铁,身子健硕,不怕他走得快,跟得上。
而我就不同了。
山路本就崎岖,又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泥泞不堪。我一双脚小,常踩中掩埋在泥下的石块,不慎就会跌倒。
我很怕跌进泥水里,怕衣服脏了,怕头发污了,怕收着母亲衣服的包裹散了。
母亲不在了,以后没人照顾我,很多事都要我一个人扛了。
我走得很小心,于是常在眨眼的瞬间,就会跟丢了他们。
好在干将会等我。
他不催我,也不陪我,只会安静地站在每一个拐角处,垂着头等着我。
见我跟上了,便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
自母亲离开后,他到了几乎失言的地步。少有的几次开口,声音也都轻若鸿毛,混在山风里,顷刻便会被吹散。
太压抑了。
我走到半山腰,内心的委屈忽然爆发,便停下了,看着面前的他,赌气喊道:“我不走了!”
他回头看向我,向我走来,然后缓缓对我伸出手。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上全是伤,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如老树的盘根,看着叫人害怕。
我突然好奇,他才几岁?也只比我大两岁或三岁吧,却已经沧桑到枯槁。
我的心疼了一下。
嘴上去仍喊着:“我说,我不走了!你听不懂么?”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话了:“你要回去吗?”
“我也不回去!”
“……”他垂下眼,想要握住我的手。
指尖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狠狠甩开了:“你别管我!就让我死在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说死。
我以前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
我自幼住在深山里,生命里路过的人太少了,只有父亲母亲,还有他。
一直没有人死去。
直到如今。
干将听见我这样说,缓缓抬头,目光发怔。
然后,他咬牙说:“你不许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接着,他不再理会我的胡搅蛮缠,一把握住我的手,拽着我往山下走。
我根本拗不过他,连他的手都挣不脱,狼狈地被他扭住胳膊往前走。
他在铸剑室里的三年,在我没有看见的日子里,已经完全长成了男人。
而我,时间好像在我身上停止了,还是当初的小女孩。
路仍然泥泞难行。
他起先将我牵得紧紧的,后来索性让我趴在他的背上,他背着我。
我将两臂搭在他的双肩上,手紧紧握着他的衣裳不敢松开。
可笑吧,我也只会嘴上逞能,说什么想死,其实连摔一跤都怕疼。
父亲的背影在前方很远处,一步都没有停。他好像不知道我们落在了后面。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出了湛卢山的地界就渐渐平坦了。
树木变得稀疏,道旁的荒草越来越高,远远地能看见零零散散的农田和人家。
到了山脚一处岔路口,父亲终于停下来了。
我也终于能看清他了。
他已经有三年多没有站在日光底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炉火烤干了所有水分,薄薄地贴在骨头上。
他看起来……我不敢说出口……
就好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立在那里,像一棵千年古桑,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楼,许久许久,一动未动。
我和干将站在他的身侧,不知所措。
直到日头高悬,一缕阳光劈头盖脸地向他浇下来,他才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把湛卢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了干将身上。
他说:“我要去见越王了。”
顿了顿,接着说:“这一去,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你们不用等我了。”
最后留了一句:“干将,莫邪就托付给你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被路边的树丛挡住,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干将跟随他走了一段,才在他的呵斥里停下,目送他走远。
我紧跟在他的身边,侧过头看他的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说:“走吧,我们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声音微颤,加了一句,“别怕,我会陪着你。”
他说完,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我也跟着回头看去。
湛卢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着,朦朦胧胧。我们住了三年的那间木屋隐在山林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三年,一切就仿佛一场梦。梦醒了,雾一散,风一吹,什么也没有了。
我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我生命里的一段,走完了。
另一段,已经悄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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