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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湛庐山·母亲 时间好像凝 ...

  •   我的母亲,消失在了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飘摇大雪中。
      *
      其实那时已经三月了,迎春花都盛开了,河面上的冰都融化了,身上的袄子都脱去了。
      然而雪还是落下了。
      没有征兆地,在一个骤然冷去的夜晚,从无尽的天穹,幽幽随风飘来,堆满了苍凉人间。
      次日的清晨,没有明媚的朝霞,天灰白得好像死去了。
      太冷了,太冷了……
      不只是温度。
      还有气息。
      天地之间,好像突然没有了生命,如黄泉的路,安静而沉冷,让人瑟瑟发抖。
      我裹着被子不想起。
      我不是懒,我以前从不赖床的!
      我只是……怕。
      倒并非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雪,只是……
      唉,我也说不上来。
      母亲似乎很早就起了,已经穿戴齐整。
      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正在系腰间的布带。
      她今日有些不同。
      很美,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她的身上,穿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青色绣花裙裳,用融了梅花的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一缕间都透着一股花香。
      许是母亲的宝贝衣裳吧,洗干净了就压在箱底舍不得穿,所以衣褶间留了折叠的痕迹,别处都平平整整。
      她的头发也比往日梳得仔细,每一缕都服帖地拢在耳后,鬓角还别了一根蝴蝶发簪。
      她系好布带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几瓣雪花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融化成泪一般的水滴,渗进了青色衣料里。
      她看着窗外的雪,坐了很久。
      好像在等雪停,在等云散,在等光再一次照亮人间。
      我唤了一声:“娘。”
      她的背脊一颤,缓缓回头看向我。
      “再睡一会儿吧,今天冷,就不用做活了。”她温柔地说然后隔着被子,轻拍我的身子。
      我坐起了身子,也看向窗外。
      “娘,为什么春天了,还会下雪呢?”
      “听说,那是花在示爱。”母亲说完,笑了一声。
      “花在示爱?”我歪着脑袋,想不明白,“花又不是人,向谁示爱呢?”
      “向爱的人示爱。”母亲的声音淡淡的,像她衣服上的梅花香。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扶着窗户,轻声说:“很久以前,有一只小花妖,爱上了一个人。她觉得委屈,因为人能借花示爱,可是她自己就是花呀!
      于是,她对她的情郎说,如果下雪了,就是我在想你。人借花示爱,那花呢?花又借什么示爱?”
      她说着,回头看向我,眉眼弯弯。
      “雪。”我回道。
      “是啊,雪。”母亲应道。
      接着,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又看向了窗外。
      “莫邪。”她唤我。
      “娘,我在。”
      “以后要是想娘了,就走出屋子,一直往前走,直到遇见第一朵花,你就把它摘下,带回家。”
      “娘,你在说什么?”我实在困惑,挠了挠头。
      但母亲不理我这句困惑,继续说:“冬天,没有花,你也别怕。冬天有雪,下雪了,就是娘回来了。”
      我懵懵地问:“娘,你要去哪里?很远的地方吗?要冬天才回来?”
      她的手,攥紧了裙摆。衣料皱成一团,像被水面揉碎的月光。
      “可能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娘也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应该很远。”
      “那你带我一起走吧,我正好想下山!”
      我说着下床,想走到她的身边。
      可是好冷呀!
      脚才踩在地上,我就受不住了,赶忙地又爬回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母亲看见我缩成一团的模样,笑了笑,说:“你再睡会儿吧,娘走了。”
      “嗯,那你早点回来!”
      我打了个哈欠,在暖暖的被窝里,又沉睡了。
      母亲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远去了。
      我没想太多,只以为她下山去了集市。
      家里的食物确实不多了,家用似乎也要再补一点——昨天干将的衣服撕坏了,母亲在家里找了一整晚也没找到纺线。
      没什么事的,或早或晚,她总会回来的。
      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母亲。
      我不相信她是死了,没有一个孩子,会轻易接受母亲的死亡。
      这世间与自己连根牵脉的唯一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了呢?!
      我相信她只是不见了。
      天涯海角,她可能在任何地方。
      她会回家的,会回来的!
      也许在我出嫁那天,也许在我也做了母亲的那天……也许就在明天,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没什么事的,或早或晚,她总会回来的。
      否则,太残忍了。
      因为她离开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可怜竟是:“娘走了。”
      *
      我后来的一生,都在渴求她能回来,都在骗自己,她总会回来的。
      从那日开始,我总是坐在门槛上,剥着豆荚,失神地看着前方。
      有时候在看铸剑室的门,有时候在看下山的路。
      可是铸剑室的门没有被打开过。下山的路上,也没有人出现。
      时间好像凝固了。
      应该就是凝固了,因为就连铸剑室的烟囱,都已经不再飘烟。
      *
      母亲离家十天之后,铸剑室的门,在三年里,第一次被完完全全的打开了。
      那扇门打开的声音,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厚重,反而是带着一丝有趣的,吱呀一声。
      大团的热气喷涌而出,白茫茫一片,遮住了整扇门。
      这是这间屋子,积忍了整整三年的气。
      然后,干将从白雾里走了出来。
      他比上次我见到时,又瘦了。
      他的怀里抱着一把剑,金色的剑身上缠绕着琥珀色的纹路,看起来很重,压着他,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艰难。
      他一路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脚步。
      我仰头看向他,看见他干裂的唇,渗着点点血。我抬起手,想用帕子替他擦一下血。
      然而,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莫邪妹妹。”他唤我,声音哑得如同苍老的古木
      我在他的声音里,心狠狠一沉,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与他对视了很久,久到我的双眸发涩,才艰难地问:“干将,我娘呢。”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剑放在了我的怀里。
      剑没有我想象的重,也没有我以为的寒冷。
      竟是暖的。
      我抱着它的时候,琥珀色的纹路忽然闪过一道光泽,我连忙伸手想去捉那道光!
      我可真是天真啊!光哪里能捉到呢?
      我没捉到,也就罢了,只是把剑紧紧抱在怀里。
      我喜欢它。
      这是我平生唯一喜欢的一把剑。
      然而……
      余光里,我看见父亲从铸剑室里走了出来。
      我三年没有见他了,都快人不出他了!要不是他的衣结上拴着母亲的蝴蝶发簪,我才不敢认他!
      ……蝴蝶发簪?
      我猛地一愣,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剑,又怔怔看向走来的父亲。
      我接着,缓缓侧脸,瞪着干将,颤抖着问:“我娘呢?我娘呢!”
      干将低头不语,双眸却微微泛红。
      父亲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死死看着他的那张有些陌生的脸,攥紧了拳,等着他要对我说的话。
      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我的怀里抢走了那把剑,然后转身,又一次走进了铸剑室。
      厚重的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这一次,干将也被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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