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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湛庐山·木门 那几天,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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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唱过那首无词的歌。
好像绵绵长长的一场江南烟雨,猝不及防地停了,只留下碎光般的痕迹。
她也很久没有哄我睡了。
夜里,我蜷在被子里,等她拍我的后背,轻哼那首歌,等很久很久,却只等来呼啸的风声。
我等不及了,侧过身去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应该是有些刺眼的。可她却睁着眼睛,迎着光,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好像化作了石头。
那扇门,还真叫人害怕,走进去的人,都会化作石头。
我不敢出声喊她,悄悄转回身,用被子蒙住头,轻哼母亲的歌,自己哄着自己,直到睡着。
*
那几天,似乎有些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雪开始化了,天变得有些暖了,树开始冒枝了,晨叫的鸟也醒了。
还有铸剑室的烟,也更浓了。
从早至晚,粗黑的烟扭成一团,挤着从烟囱里钻出,飞到树上,飞到天上,飞到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
然后是那扇门。
每隔几日会被推开一条更宽的缝。
父亲依旧不出来,只有干将,会从里面递出一些东西。
或者一捧灰烬,或者一截折掉的剑胚,或者几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铁块。
他捧着它们,来到屋前,从不进去,只站在门槛外面。
母亲也不说话,默默接过,倒在院子后面的坑里。
太安静了。父亲,母亲,还有他。
整座深山,会说话的好像只剩下了我。
可只我一人,能对谁说话?不如也做个哑巴好了!
但我是忍不住做哑巴的。
有一天,我趁着干将又来送东西,一把扯住他,问:“你在做什么?父亲在做什么?母亲又在做什么?”
我急不可耐,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
他看着我愣了好久,仿佛听不见我的话。
看来,做了哑巴,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聋子!
“说点什么呀!”我急了,还有些怨。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回道:“铸剑。”
我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铸剑。可是已经三年了!什么剑要铸三年还铸不成?”
我承认我天真,但我真的以为,铸剑不过就是打铁。火烧红了铁,锤头落下,就成了。
没那么复杂。
他垂目,思索很久,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对我说。
我见罢,怕他跑了,将他的衣袖扯紧。
他终于开口了。却仍然寥寥几字:“还差一味。”
"什么什么?"我没听明白。
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讲明白。
他趁我不慎抽走了手,转身快步走回了铸剑室。
过分!没想到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逃跑?
他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引得我更好奇了。
我拼命想知道那扇门里面到底有什么,这个念头一旦从心里长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
第二天傍晚,母亲去灶房做饭了,院子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
夕阳把整座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老樟树光秃的枝丫在地上投出一张破碎的网。
我凝望那扇门很久,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树影,一步步向铸剑室走过去。
脚步极轻。
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慌所以腿软。
路不长,我却好像走了好久。
腿都酸了。
但好在我走到了。
我在门边前,一臂远的距离停了下来,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扇门的模样。
门板是三寸厚的杉木,上面钉着生了锈红的铁钉,左边一排,右边一排。木头的纹理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黑灰,摸上去粗粝而温热。
我伸手缓缓摩挲这扇门,指腹被染成了烟黑色。
然后,我微微侧脸,把耳朵贴了上去。
门板后面,竟是出人意料的安静。
我屏住了呼吸,终于听见了一丝声音。
好像是心跳声。
咚咚,咚咚……很慢,很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心跳,而是炉火最底层的闷响,炭块塌陷时发出的低鸣。
然后,久违地,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还差一味。”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粗粝了许多,沙哑地,好像裹着尘土的风。
说完这句,屋子里又静了。
咚咚、咚咚……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遍:“还差一味。”
这一遍,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哈?我一定是听错了!
父亲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我踮起脚,眼睛贴上门缝想往里看。无奈门缝太窄了,我只能看见一线橘红色的光在跳动。
我的左眼被那道光照得发烫,右眼还沉在暮色里,一只眼睛红一只眼睛黑,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难受得很。
我只能认输了!虽然不甘心,但眼睛难受没办法。
我揉了揉眼睛,准备走。
可突然听见了他的声音,抬起的脚便自觉地落下了。
“师父,也许还有其他办法。不可能只有……”
声音断了。
里面又静了下来。
唉?话只说了一半?怕是我听漏了吧!
我把耳朵贴得更紧了,耳廓都给压疼了。
果然还有声音!
然而,那是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是在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猛地一怔,往后退了好几步,背撞在老樟树的树干上,蹭掉了一小块树皮。
但,门没有打开。
脚步声在门后面停下了。
隔着三寸厚的木板,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带着炉火炙烤后的干涩。
我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出气,脑海里胡乱编着准备撒出的谎。
但那个人没有推开门。
他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
然后,我听见他叹息。灰扑扑的一声叹息,闷闷地撞在了木门上。
脚步声离开了。
踏着热气,朝着炉火的方向,走远了。
我松开捂嘴的手大口喘气,手却还在颤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母亲仍在里面忙碌,炊烟从屋顶的缝隙里漫出来,淡青色的,散在紫红的暮光里。
我回家了,与母亲坐在一起吃饭,然后铺床睡觉。
寻寻常常,平平淡淡。
只是夜里,我做噩梦了。
醒后记不清楚,但反正是关于一把剑的。
剑啊,剑啊……
又是剑。
我的人生,除了剑还有什么呢?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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