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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湛庐山·冬至 有一年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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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的冬至,我的印象很深,因为那天是彻骨的寒冷。
父亲的铸剑室里传来一声闷响,震动了整座山林。
那不是平日里常有的锤打铁器的铿锵,而是器物被砸碎的声音。
彼时母亲正在灶房煮粥,听见声响,拿着木勺的手一颤,粥从勺沿滴落回锅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垂目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很久很久,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旧蹲在灶房门口剥豆荚,脑海里还想着等剥完了,要去小溪里敲冰抓鱼玩。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声音,来自父亲折断自己铸出的剑胚。
*
山里的日子就这么过。日出月落,雪落雪融,物转星移。
唯一不变的,是那扇厚重的门。
那扇门始终是关着的,门缝里的火光也从未暗过。
母亲和我被隔在那道门外,平静地活着。
母亲从不让我靠近那扇门,她自己也很少过去。
只有干将每天端着饭菜进出,来来回回,无声无息。
我闲时无聊,会坐在灶房门槛上,盯着那扇门发呆,便能看见干将从铸剑室里走出来透气。
他总倚在门前那棵百年樟树上,抱着双臂,低垂着头。
他看起来很累很累,累到连呼吸都团不成白雾。
下雪的日子,他也会那样倚着,雪落在他肩上,他无动于衷,任雪满全身。
我常会不知不觉站起来,向他走去。但总走不到十步,便会让母亲喊住。
“莫邪,别过去。”
“……好。”
我听话,便一直只看着他,从未靠近。
那段时间母亲的歌声,比以往更柔更轻,像一场江南烟雨,零零碎碎,洇湿了红尘。
*
在一个被金色夕阳笼罩着的傍晚,干将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一缕带着火星的热烟随着他窜出,但顷刻便被凄冷的雪砸灭了。
与往日不同,他没有倚在树干上沉息,而是径直向灶房走过来。
向着我走来。
但他没有在我的面前停下。
他路过我的时候,只稍稍瞥了我一眼。目光甚至未曾停满一刹,便挪开了。
我本也不想扰他,他累,我知道,他有一定要做的事,我也知道。
但他竟假装看不见我,这让我起了脾气。
我赌气一般扯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的肩上还沾着炉灰,像是刚从火边离开,整个人带着一股滚烫的铁腥气。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微微皱起了眉。
他被我扯住,愣了一下,动了动唇。
却,仍未给我任何话。
“师娘。”
他没曾想要脱开我的手,便在了门槛外立住,对着屋内唤母亲。
宁可喊母亲,也不愿理我!这人真没趣!
我松开了手,不懒得搭理他。
没了牵扯,他又愣了一下,低头看我一眼。
我察觉了他的目光,故意地不去接,低头捡起一枝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母亲听见他的声音,停下手里的活,侧脸看向他。
天色将暗未暗,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干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哑:“师娘,师父让您明天进去一趟。”
母亲安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我的脚边移开,才淡淡开口应道:“好,我知道了。”
干将没再多言,也没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踩着雪离开,看着他吃力地将那扇门拉开一条缝,看着一小团带着火星的烟窜又死在雪里。
看着他走进那个门缝。
门又合上了。
我又收回目光,回头看向我的母亲。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握着锅铲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像被惊醒一样,把锅铲放下来,轻轻搁在灶沿上。
我的心莫名其妙沉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他们把我当孩子,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许是因为噩梦,又许是因为疾风穿林,将我吵醒。
我无心去细想,只顾找母亲。
她不在我的身边。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落成一条线。
我赤脚踩着那条线,走到门边,扒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看去。
院子里积满了雪,雪映着月光,大地凝成了一整块莹润的白玉。
母亲站在院中,背对着我,面朝铸剑室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映在地上,像一株暴雪中伏倒的草。
我不知道她到底站了多久。
应该已经很久了,因为雪染白了她的青丝。
我靠在门框上等她回来,等着等着就卧在月光里睡着了。
难为情,我果然只是个孩子。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
我睁眼时,看见她正坐在床边梳头。
我唤她:“娘。”然后,想问一问昨夜。
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看向我,一如往常那样,温柔地笑。
“醒了?娘给你盛粥,热乎呢!”
旭日东升,朝霞满屋。米粥的味道四处飘散,温馨而平静。
一切如常。
可是……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也什么都不敢问。
但我怕。
犹豫很久,我捧着粥碗,说:“娘,我想下山。我不想住在山里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想离开。
母亲听见了,眼睫微颤。
她在我的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依然对我微笑。
她说:“很快就能下山了。干将会带你走。”
“为什么是他?你呢?”
“我?”她笑了笑,带着一丝凄凉,“我要跟你的父亲在一起,我是他的妻子。”
然后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出了屋子。
一缕光忽地从屋顶的缝隙落下,砸在我的双眼上这道光比往日都要亮,亮得突兀刺眼。
我被刺得眼眶发酸,伸手拦也拦不住,索性趴下了。
我好像哭了。
但没来由的哭,我才不会承认呢!
*
这一天陪着我一整天的,是干将。
母亲走进了铸剑室,直到傍晚也没有出来。
夕阳渐落,我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手上剥着豆荚,眼睛看着那扇门。
干将从院门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新劈的柴。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住了,抱着柴站着,低着头看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身边停下。
第一次,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这么久。
我也抬起头看向他。
他背对着夕阳,沉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和脖颈被最后一缕日光勾出一道薄薄的金线。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微动:“莫邪。”
是少年好听如清泉的声音。
也带着薄薄的如子夜漫起的冷雾的凄凉。
这好像,是认识他这么久,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颤了颤双瞳,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竟什么都没说,抱着那捆柴走进了屋子。
我回头看着他淹没在黑暗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慌张。
我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面向他,想问一句。
可我,却连应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风穿过老樟树光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
干将理好了柴,为我做好了晚饭,整理好了被褥,便离开了。
他没给我留下一句话,再一次走进铸剑室。
铸剑室的火依然在烧,烟囱里的灰白烟雾,一丛接着一丛升起,升到高处被暮色染成淡紫,冷风吹过,它们缥缈地散去了。
我面朝铸剑室,看了很久。
我似乎在等什么,却又不知在等什么。
可能我只是在等夜幕落下来,等母亲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等一缕光的降临,照亮院中一地斑驳的积雪。
还有渺小的我。
那天的夕阳落得格外慢。
可再慢,最终也还是沉了。
夜来了。
人间一片黑暗。
好在,母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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