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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姑苏城·双剑 无人知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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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干将的剑刃贴着自己的颈侧,赤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下颌上,像一道即将裂开的伤口。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虎口上那道已经结痂的裂口又被撑开了,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白石地面上,洇成暗红的花。
吴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跪在地上的少女们压抑的呼吸声。她们的裙裾铺在地上,像一地被风吹落的,褪了色的花瓣。
过了很久,吴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淡的、近乎厌倦的平静。
“你以为你想死,孤就会让你死吗?这个天下,是孤说了算,孤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能死。”
他说着,一把掐住了身边少女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
两眼通红,如猎食的野兽。
少女一瞬间脸色发白,她的手无措地在空中扑打,双腿也不受控制地乱踢。
她张着嘴,想喊,可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一会儿,她连咿咿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了,然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双腿也不再乱动,晃晃悠悠,像春风拂过的杨柳。
她死了。
死得委屈,死得没有原因,死得普普通通。
吴王松开手,她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将低头看去,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姿态。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却是第一次看见一条生命,没有任何原因,就被夺走了。
他意料之外的,没有感受到悲伤。
也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惧怕,没有后悔。
他什么感情也没有了。
他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烟云散去。
雾白白,一片虚无。
他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死更没意思。
“是你害死了她。”吴王的声音冰冷,“如果你乖乖听孤王的话,她是不会死的。”
干将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地把剑从自己颈侧移开了。
剑刃离开肌肤的那一瞬,一道细细的血线终于涌出来,沿着他的锁骨滑进衣领里,很快被那件绣着金银纹的锦袍吸了进去。
他把剑搁在地上,垂着手,站在烛光里,像腊月冬雪里的一棵枯木。
吴王笑了笑,转身坐回了御案后面。
“干将,现在你愿意听话了吗?”
干将不知道,他要自己听什么话,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再摇头,那么便又会有人死去。
所以他很艰难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好!”在看见他点头之后,吴王竟也久违地舒了口气。
干将是少有的人才,普天之下,没有一个有为之君会不惜人才。
他在刚刚,与他对峙的其间,脑海里已经想过万种手段,想要将他征服。
也无数次权衡利弊,如果他果然是个硬骨头,自己到底是杀了他,还是让他离开。
让他离开,他极有可能成为敌国的武器,成为自己的威胁。
而杀了他,那么世间再难得能铸出如此好剑的人。
还好,他在自己的淫威之下,终于服软了。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手段,若是载入史书,必然会被世人唾骂。
但在动荡的时代,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改变一切。
他是天选之子,他将成为那个统一六国,天下称王的人!
他杀一个人,管他是谁,都无可厚非!
他说服了自己,甚至觉得少女的死,让他更像一个霸气的王。
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不识好歹的少年!
他吴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干将,淡淡地说“孤知道,你不喜欢杀人,孤王也不再为难你了。”
干将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低声问:“那这些女子是否可以……”
“这取决于你。”吴王冷冷地说,“孤限你三天之内,造一把新的剑。
那把剑,要能与这把赤红之剑相配,不!要比这把剑更绝!孤若手握双剑,不信不能征服这个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藏不住野心。
像远方响起的雷声,一点一点靠近,最后一声,炸响耳畔,催人心悸。
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城池,震起满地尘埃。
干将在久不散去的回声里,面无表情。
他并非不懂一个君王的所求,他只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惘然。
又不曾得到他的回应,吴王皱起了眉。他在他的身上耗了太久,他烦了。
“干将,孤王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他最后问了一声。
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一声,他再不应,就杀了他。他有一把赤红之剑,应该够了。
越王勾践,也不过只有一把胜邪。
但,干将竟没有迟疑地回应了他:“草民听明白了,三日之后,将呈剑于大王。”
他如一具灵魂被抽去的尸体,声音阴森可怖,没有一丝波澜。
*
次日,干将走进了铸剑室。
这是他此生走进的第三间铸剑室。
是不同于站庐山上的,和柳溪村里的土窑。
那是一座由宫中御用的瓦匠用规整的砖石垒成的一座雕梁画栋,坐落在皇城一角,面朝东方,旭日初照之处。
门不再是会吱呀作响的木门,而是雕了繁杂花样的厚重的铁门,地面不再是动辄扬灰的泥土地,而是一尘不染的砖地,融铁的炉子不再总是被黑色的灰层层包裹,有小厮守在门外,每晚负责清理。
干将什么杂事都不需要做,他只需铸剑,一心一意地铸剑,铸一把能助吴王取得天下的剑。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价值。
吴王急不可耐。
虽说给了他三天,但自他走进铸剑室开始,便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派人来看一眼,问问进度。
干将总是不紧不慢地说:“快了,三天之后,一定铸成。”
而事实上,那些铁精,却如原来一样,纹丝不动。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宫中上下,就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干将的铁精化不开呀!他的剑铸不成啦!
大家都觉得,他只不过是为了能多活三日,所以才日日欺骗吴王。
“他一定会死得很惨。”大家都这样说。
*
三日之后,是交剑的日子。
晨光微熹,吴王换了一身出征时才会穿的铠甲,亲自来到铸剑室门前。
铸剑室的门从内紧闭着,任谁敲门,都没有人回应。
一只乌鸦从烟囱里飞出,停在了门口的银杏树上,它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看了看石屋紧闭的门,又抬头看了看东方渐渐泛起的天光,然后张开翅膀,“呀——“的一声飞走了。
吴王自然勃然大怒。
他让人砸开了门,并部署好了兵,只等将干将抓出来,就乱刀将他砍死!
然而……铸剑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亮着靛蓝色光的铮铮宝剑,安静地被搁置在屋子正中的案牍上。
剑的一旁,放着叠好的锦袍,和一枚如雪一般莹白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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