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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姑苏城·伴君 他杀不死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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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太天真了,他以为吴王爱这把剑,便不会舍得用它。
可是他忘了,他是一国之君,除了天下,还有什么会让他心生爱意呢?
可是他的莫邪,那么善良的女孩子,怎么会忍心杀人。
他站在御书房中央,赤红色的剑光从紫檀木匣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细长的伤口,横亘在他与吴王之间。
他很久都没有回答,他该怎么回答?
他为了不杀人,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可到头来,还是要杀人。
所以他若是真的应了,自己又算什么?
懦弱而伪善的拯救者么?真是可笑。
吴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从御案后站起身来。
他手里握着那把赤红色的剑,剑身在烛火中流转着深沉的光泽,如同一条沉睡的赤蛇,只等有人将它唤醒。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阶,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丧钟的预演。
他在干将面前站定,将剑尖抵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微微俯身,看着干将低垂的头顶。
“想好了吗?你第一个想杀谁?”他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如山崩时候的碎石,一颗一颗,小而锋利,落在他的身上,割着他的肌肤。
“我?”干将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当然是你,”吴王冷笑了一声,“孤王是贤明之君,如何能随随便便地杀人?何况你刚刚说了,这把剑是你的……既是你的,自然由你来开刃。”
他说的话,多么大气,多么有理,竟让干将无话可说。
他从未杀过人,甚至从未想过杀人!
于他来说,这太困难了!
“你心里最恨的是谁?孤准许你说一个,孤帮你把他抓来。”吴王淡淡地说。
“我、没有恨的人。”他如实回道。
他不是无恨,生于世间,没有人是无恨的。
但他恨的是一个时代,一个冰冷的,能食人的时代!
沧海一粟,他渺小得很,如何能杀死这个时代呢?
他只会被时代杀死。
“没有可恨的?”吴王笑了一声,“你倒是慈悲心肠。”
这句话后,御书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干将才终于开了口:“大王,开刃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用人的血。也可以用牲畜家禽的血,我们平时都会……”
不等他说完,吴王沉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透不出笑意。
然后,他幽幽地说:“干将,你是不是觉得孤王很宠你,所以孤的任何话,你都敢违抗?”
“不!我……”
他冷瞥他一眼,转身走回御案后面。袍角拂过台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孤王待你已经够仁慈了。十名佳丽,锦衣玉食,贴身婢女,还有孤曾最宠的妃子……
哪一样不是天大的恩赐?那些将军文臣,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你全有了,你还想怎样?
你莫不是以为孤王是闲得无事,非要留一个在宫里的活物,来扰我心烦?”
他的语气渐渐冷下来,如一把慢慢出鞘的寒刀。
“孤王要的是有用的人。你能铸剑,孤王便让你活着。你若不想铸剑,那至少替孤王把眼前这一件小事办妥了。选一个人,开刃。再敢反抗,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干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单薄的,晃晃荡荡的,如一片千疮百孔的枯叶。
吴王等了一会儿,干将却仍是沉默。他倒也不恼,反而勾起了唇角。
接着,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侍从抬了抬下巴。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
一阵窸窣的裙裾声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午夜昙花的香,带着雪中雏鸟的怯,带着细碎的,压抑的,藏着哭腔的呼吸声。
少女们鱼贯而入,在御书房中央跪成两排,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干将认识她们,就是这些天,每时每刻都陪在他身边的那些少女。
他虽对她们并无爱意,可是多日的相处,早已让他对她们生出感情。
并非男女之情。
人与人之间,不完全只有男女之情。
而是生而为人,对自己的同类,所应该有的感情。
吴王从紫檀木长匣中取出那把剑,赤红的剑身映着烛光,如血惊心。他将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脊上的纹路,双眸里透着滚滚雄心。
“选一个吧,选好了,杀了她,孤让你功成名就。”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可是干将连头都不敢抬。
他无法直视她们的双眼,因为他曾见过将死之人的绝望。
宴七。
他竟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那个女孩。
那个唯一能让莫邪开心地笑的女孩,她在被师父推进炉火之前,曾用黑如夜空的双眸,看向自己。
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如一双利爪,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不记得她,他只是不想记起她。
他虽不是杀人凶手,可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无动于衷。
他比凶手,更可恶!
吴王的耐心,终于被他耗尽了。
他提着剑,走到他的面前,将剑柄塞进他的手里,又随手拽过一个女孩,把她推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原因,只是她碰巧站在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叫人无奈,生与死都是运气,善与恶的报应,都是谎言。
该死了,也就死了。
少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泪连成线从她的双眸里落下。
干将看了她一眼,怔住了。
这是那个为他献酒,每日为他更衣的女孩。
他后退了一步。
可吴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逼着他站定。
吴王是武夫,力气大到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他的胳膊被他硬生生抬起,被迫着将手中的剑架在了少女的脖颈上。
“杀了她!你也能做将军!”吴王厉声命令道,“等孤王夺得天下,分你一半!”
那是一个王,能给予的最高奖赏了。
他不信这个出生卑微的平民百姓会不心动。
可是,干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死死抵着吴王的手,剑锋硬是没能触及到少女的肌肤。
吴王竟有些怵了。
手莫名一软,松开了。
那一刹,干将举起了剑。赤红的光,瞬间映满了御书房。
向来无所畏惧的吴王,惊恐地后退,脚踩到衣摆,踉跄了一下。
“干将!你想干什么!”他怒斥道。
干将沉默许久,低声说:“大王,如果一定要杀一个人,你可以杀了我。”
然后,他将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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