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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姑苏城·夜色 他必须要逃 ...

  •   干将不再为难这些女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姑苏城里的花香。
      月光铺在庭院的白石地上,像柳溪村冬天初落的雪。
      他扶着窗框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女子们开始悄悄退到角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不该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吴王待他依旧不薄。
      他住在宫城西侧的偏殿里,屋宇宽敞,锦被绣褥,每日三餐都有专人送到门口。
      吴王又赐了他两名贴身婢女,替他更衣、梳发、修面。那些婢女的手很轻,动作极柔,像是怕惊碎一件瓷器。干将任由他们摆弄,一言不发。
      起初他很是抗拒。
      他不让婢女替他更衣,不让下人替他摆膳,夜里有人来替他铺床,他便站在门外等,等她们收拾完了才进去。
      可他越是拒绝,门口的侍卫就越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走到哪里,两双眼睛便看到哪里,像两根拴在他腰上的铁链。
      吴王不肯放过他。
      他能为自己铸成绝世宝剑,必然也能为别人铸。
      这是一个世间少有的人才。
      既是人才,自然该留有所用,如他不肯留下,那就只能杀了。
      后来干将麻木了,在某一个天亮之后,他开始不再拒绝。
      他让她们替他更衣、替他梳发、替他摆膳。他把自己交给她们的手,由着她们摆弄自己,由着她们带着任务一般的勾引。
      可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如同一块被弃之荒野的废铁。
      后来吴王又召他去陪宴,向所有告知,这是他最得力的人才,因为有他,所以才有吴国天下!
      宴席上笙歌不绝,舞姬的裙摆旋成一圈一圈的弧光。
      文武百官觥筹交错,依着顺序说着恭维的话。
      只有干将,虽已身着锦袍,面前摆满佳肴,却仍像在柳溪村的日子,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块馍馍,安静地咬着。
      吴王乜他一眼,不语。
      只在当晚,将自己最宠的妃子,剥衣去衫,塞进了他的卧房。
      彼时他已睡下,听见动静,恍恍惚惚点起灯……
      猛地看见两个裹着棉被的少女坐在床边,他登时吓得脸色苍白,夺门而出。
      他不敢再麻木了。
      他害怕了。
      难以启齿的是,他不是怕吴王,不是怕紧随自己的那些侍卫,不是怕妖娆的女子。
      他在怕他自己。
      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哭泣只是看得见的悲伤。可真正绝望的是,在不知不觉的日子里,那张曾经以为能记住一辈子的脸,正在被慢慢遗忘,那个曾经以为永远走不出的痛苦,正在慢慢淡去。
      他这一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脑,不再时时刻刻想着莫邪。
      他开始想今天穿的衣服,不如昨日的柔软;今晚的宴席上,哪个菜味道更好;卧室里的桌子,如果从屋角挪到窗边,或许更好……
      他开始想这些了!明明只是寻常的想法,却让他毛骨悚然。
      而当那两个吴王的妃子,贴着他的身子竟显风情时。
      他终于有了绝不该有的,罪恶的念头。
      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原始的欲望驱使着的,可悲的男人。
      他在日渐淡忘莫邪的日子里,开始想要过一个男人该过的日子了。
      他太该死了!但他真的快崩溃了!
      *
      他必须要逃走,否则,终有一日,他会完完全全落入吴王的陷阱。
      可是,如果逃走了,自己又能去哪里?
      师父师娘都不在了,莫邪也已经化作了宝剑。
      吴王说得对,没有家人的家,算什么家?
      天地辽阔,他无家可归。
      但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可以带着剑走,剑在莫邪就在,莫邪在,他就有家了。
      他要把剑偷走。
      她不该是吴王的,她是他的,他必须带她走。
      *
      那把剑被放在吴王的御书房里,被供在一只紫檀木的长匣中,日夜有人看守。
      吴王一直不曾用它,听宫中的流言蜚语,说那把剑有脾气,第一天就割破了吴王的手,第二天又斩断了吴王的衣摆。
      吴王爱它,却不敢轻易触碰,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匣子,安静地欣赏。
      只是,一把剑如果不能用来杀人,再好看,又能有什么用?
      他吴王要的是天下,想要天下,就必须要杀人。
      没什么好商量的,自古至今的盛世霸主,哪一个不是染了满手的血,才坐稳了高位。
      他想成为傲视天下的霸主,就必须杀最多的人!
      这把剑,可能还没杀过人吧,所以自己才用得不顺手。
      如果它杀了一个人,就能杀第二个,杀多了,剑刃就顺滑了。
      剑跟人一样,灵剑更是,会喜欢杀人的,会渴望血的。
      可是,该用谁做第一个被它杀的人呢?
      因节节战败,他近来有些暴戾,杀的人太多了,人心渐渐涣散。他不能为了给一把剑开刃,就随随便便去杀几个人。
      他站在匣子旁,双眸炯炯凝视着这把赤身通红的宝剑,脑海里构想着自己的宏图大志。
      终于,他有了主意。
      “把干将带来。”他对门外的侍卫说。
      “大王,干将已在此处。”侍卫说,然后将那个从女人堆里逃出,身上还带着胭脂味的少年,押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看起来落魄极了,一点也没有被锦衣玉食滋润的痕迹,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吴王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
      他对他有点烦了。
      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何况他作为一国之君,平日里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
      他已经没有兴趣去哄一个村里来的孩子了。
      “你来了。”吴王冷淡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取回我的剑。”事已至此,命悬一线,干将已经没有怕俱了。
      “你的剑?”吴王冷笑,“哪里有你的剑,这把剑是孤王的。”
      “大王,”干将沉默片刻,轻声说,“把它还给我,它是用我的……”
      “别跟孤说这些,孤没兴趣知道。”吴王面朝向他,冷寒的目光如刀刃,“越国逼近,战事将起,孤要用它取得天下。
      今日,孤准备以人血为它开刃。干将,你铸造了它,你比我了解它,你觉得用谁为它开刃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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